时生(22)_东野圭吾

二二

　　拓实无言以对，默默低下了头，怒气在他胸口逐渐膨胀，而且一部份的怒意是针对千鹤而起。——可恶！为甚么我非得被这副模样的臭老头骂不可！

　　“人家其他来面试的，有的甚至提早三十分钟到场，这是出社会工作应有的常识吧？懂不懂呀？啊？你倒是说句话呀！”

　　“抱歉。”拓实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他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

　　白发男咂了个嘴，伸出右手，“算了，还是让你面试吧。履历表拿来。”紧接着又咂了个嘴。

　　这第二次的咂嘴，超过了拓实的忍耐底线，正要拿出履历表的手停了下来，他狠狠瞪向白发男。“怎样！臭老头！跩甚么跩啊！不过是个巡夜的，求我我还不干呢！”说着猛地踹了柜台一脚，对方吓得当场噤声，拓实转头走出事务所，还不忘警告意味浓厚地“砰”一声甩上门。

　　搭电梯来到一楼，他的怒气还没消，然而朝车站走去的途中，后悔开始袭来。

　　要命，这下搞砸了。

　　怎么想都是自己不对，面试前不该跑去打小钢珠的。虽然说自己根本对这份工作毫无兴趣，但连面试都搞成这样，他实在没脸见千鹤。

　　他在神田车站搭上国铁^①，到上野车站下了车，拖着脚步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一想到家里有千鹤在等着，心情便沉重了起来，双脚不自觉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①注：日本国有铁道，乃是从前营运日本国有铁路的特殊法人，简称国铁。一九八七年分割民营化，四月一日起被JR（Japan Railways）集团取代。﹜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走在仲见世大道上。这是他熟悉的街道，一弯进小巷，来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这家店有一大片玻璃窗面向巷道，坐在店里也能眺望外头的往来行人，店内客人很多。

　　拓实在最里头的座位坐下，点了咖啡。看来只能窝在这里杀一下时间了。

　　店内每张咖啡桌都是兼游戏机台的桌子，至于游戏种类，不用说，当然是小蜜蜂^①了。这款游戏在今年突然窜红，这家店内的客人几乎全都沉迷在小蜜蜂游戏里，没人是喝咖啡纯聊天的，每个人都低头紧盯着桌面萤幕，双手忙着操控摇杆与按钮。

　　﹛①注：即スペ～スイソベ～ダ～（Space Invaders），台湾俗称“小蜜蜂”，也译做“太空侵略者”。一九七八年由日本 TAITO 公司发行的街机游戏，设计者为西角友宏，由于游戏规则简单，搭配高水准的关卡设计，引起日本社会巨大轰动，震惊游戏界，也成为 TAITO 公司史上最有影响力、最值得纪念的游戏。﹜

　　拓实伸手进口袋掏了掏，先前大钞都投资在小钢珠上头了，身上只剩零钱。扣掉咖啡钱，他将剩下的百圆硬币放在桌角迭成一迭，接着从最上面一枚拿起，随着游戏进行，逐一投进机台的投币孔里。

　　没多久，拓实便被卷入电子声响的世界中，玩得不亦乐乎。左手操纵摇杆，右手摁发射按钮。他本来就很爱玩小蜜蜂，对于该如何有效地歼灭敌军、如何击落高得分的UFO，都很有心得。

　　一开始的百圆硬币让他消磨了不少时间，还创下了高分纪录，也是这台机台的最高纪录。于是他将目标定在更高的得分，又投入一枚百圆硬币。

　　轻轻松松便通过第一关时，他无意间抬头看向那扇面向街道的大玻璃窗，居然看到千鹤的身影，只见她正左右张望着走进店里。

　　拓实连忙压低身子躲到桌子暗处。要是在这种地方让千鹤逮个正着，肯定会被她骂到臭头。

　　蜷缩着躲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千鹤不在了，看来她没发现拓实在店里。

　　好险吶。——拓实又继续投入游戏的世界。

　　回到公寓时，时生还在看报纸，整个人几乎趴在报纸上，只对拓实说了声：“你回来啦。”

　　“看得很认真嘛，发现甚么有趣的新闻了吗？”

　　“嗯，很多哦，柴契尔夫人^①，英国政治家，于一九七九年至一九九〇年担任英国首相，为英国史上迄今唯一一位女性首相和经选举产生的主要政党女党魁。成为先进国家的第一位女首相是这阵子的事啊。”

　　﹛①注：玛格丽特·希尔达·柴契尔（Margaret Hilda Thatcher, Baroness Thatcher, 1925～）﹜

　　“是啊，好像是吧。”拓实脱下西装，挂到衣架上。“千鹤不在吗？”

　　“嗯，大概一个小时前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一个小时前，正是她出现在咖啡厅的时候。她为甚么会跑去那里？

　　“面试还顺利吗？”

　　“嗯，没希望吧。”拓实换上运动裤和运动衫，躺到榻榻米上。

　　“没希望？竞争者太多了吗？”

　　“看来有人走后门，他们好像早就内定好人选了。”

　　“啊？怎么会？这样是造假耶！”

　　“就是说啊，很气人吧。”拓实胡扯了一通，自己也不禁有些心虚。

　　“要是没能录取，千鹤小姐一定很失望。”时生说。

　　“她说了甚么吗？”

　　“千鹤小姐好像很期待面试结果呢，她还说，希望你这次真的能够找到工作，好好地定下来。”

　　“呿，那家伙，每次都讲那几句老话。”拓实说着胡乱搔起头发。

　　时生开始收拾报纸，打了个呵欠，“啊——，肚子饿了吶。”

　　“去吃面包皮啊。”

　　“连吃好几顿，有点腻了。我去买点吃的吧。”

　　“没钱给你买哦。”

　　“咦？为甚么？”时生睁圆了眼，“千鹤小姐不是才借你两千圆吗？”

　　“那个……花在面试上头了。”

　　“怎么会？参加面试为甚么要收钱？”

　　“我哪知道，对方要钱我只好给啦。”

　　“那，我昨天的四百五十圆呢？”

　　“没啦，搭电车用掉了。”

　　“太奇怪了啦！你是从这里去神田吧？搭JR……不，搭国铁的话，虽然这个月票价涨了，报上写说起价只要一百圆啊？”

　　“你很吵耶，没钱就是没钱，要我去哪里生出来？”

　　“那今晚的晚餐怎么办？”

　　“不过是一顿饭，总有办法吧。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到底要在这里待到甚么时候？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让你留下来白吃白住，没事就快点滚出去啦！”拓实说着翻过身子背对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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