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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15

  吃完咖哩,青江走进了书房。虽然是只有两坪多大的房间,但这是在家中唯一能够独处的宝贵空间。如果多生一个孩子,这个空间早晚会保不住,幸好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书房内也有一台笔电。他打开笔电,登入‘NON-SUGAR LIFE’——甘粕才生的部落格。

  部落格以每周一次的频率更新,每次的文章都很长,可能他写完草稿,经过多次推敲后才上传到部落格。虽然他描写了充满紧张的情节,但文字很平稳。

  青江在大学的办公室看到甘粕才生听了刑警的话之后,悲叹着离开了警局。想到甘粕才生内心所承受的创伤,也忍不住难过得感到窒息。他不知道该不该往下看,最后决定回家后再继续。他难以预料甘粕才生之后所面临的悲剧,因为下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一线希望,然后绝望’。如果看了之后心情沮丧,可能会没有力气回家。从大学回家的路程很远,而且电车很拥挤。

  青江深呼吸后,继续看了下去。

  ***

  看了由佳子和萌绘的遗体后,我完全不想做任何事,也完全不想思考。虽然有人和我说要办守灵夜和葬礼,我也充耳不闻。即使做这种事,她们母女也不可能回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我想死。我想马上一死了之。要怎么死?我想起刑警告诉我,用硫化氢自杀会波及其他人,所以当然不可能考虑这种方式。我走在路上,寻找着高楼。因为我想到可以跳楼自杀,但这也可能会造成他人的困扰。最后我想到可以上吊,认真思考家里哪里有办法上吊。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谦人。十二岁的长子还在加护病房,所幸他的房间在三楼,才得以保住一命。据说硫化氢气体会往下沉,萌绘的房间在二楼,我们夫妻的房间也在二楼。萌绘死在自己房间,但由佳子在走廊上昏倒。警方推测她发现异常,准备去女儿房间察看,结果在走廊上断了气。

  谦人送去医院后,抢救了数十个小时。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可以救活他,希望他可以醒来,甚至觉得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因为只有他才是我心灵的支柱。

  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晚上,谦人的主治医生终于向我说明了详细的情况。

  “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医生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直担心会连谦人也失去。

  “他醒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医生露出尴尬的表情。

  “还没有醒吗?”

  我再度问道,医生下定决心回答说:

  “甘粕先生,虽然你儿子救活了,但希望你知道,你无法再见到以前那个儿子了。”

  “甚么意思?”

  “这……你见了之后就知道了。”

  “那我要见他,请让我马上见他。”

  我几乎快扑向医生了。

  几分钟后,我在加护病房内看到了儿子。在看到他的瞬间,我承受了和见到由佳子和萌绘遗体时不同的冲击。

  谦人身上插了很多管子,还有很多电线,连着各式各样的仪器。他已经变成仪器的一部分。

  他微微张着眼睛,但显然甚么都没看。即使我叫他,他也完全没有反应。

  “虽然目前使用人工呼吸器进行辅助,但仍然有自主呼吸。”

  虽然医生这么说,但我觉得只是安慰我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前暂时是这样的状态,过一阵子,会有所改善吗?他会清醒吗?

  我紧抓着最后一线希望,但医生对我说出了令人绝望的宣告。

  你儿子恐怕一辈子都会这样。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我无法站起来,眼看着地上渐渐变湿。隔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

  早知道不应该看。青江心想。

  妻子和女儿死了。唯一幸存的儿子变成了植物人。如果自己遭遇这么大的悲剧,必定无法承受,不知道该靠甚么活下去,可能真的只想一死了之。

  青江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下去,即使继续看下去,也只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更糟,但他仍然无法摆脱这个部落格上所写的事,和温泉区的事故,以及羽原圆华之间有某种关系的预感。

  而且,这个部落格最新的一篇文章中提到‘奇迹似恢复的谦人’,如果像这篇文章中所写的,成为‘仪器的一部分’,不可能使用这样的描述。

  甘粕谦人从如此绝望的状况复活了吗?

  青江看了下一篇文章的标题,发现是‘下定决心。一线光明’。

  看来非读不可。他操作了滑鼠。

  ***

  日复一日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多亏朋友帮忙,顺利处理完妻女的后事,但我完全不记得守灵夜和葬礼是如何举办的。虽然我向前来吊唁的宾客致意,只不过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是在葬礼上读了由亲戚准备的文章,当然不可能有记忆。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去探视谦人。虽说是探视,但我根本无能为力,即使带食物去看他,也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再好吃的水果,谦人也无法吃;再漂亮的花,他也看不到。我还是每天去看他,对他说话。虽然他完全没有反应,但那是我唯一力所能及的事。

  我对谦人说的话,几乎都是关于他幼时的回忆。他出生时,如何受到众人的祝福;第一次全家旅行、幼稚园的运动会、庆祝七五三节——

  但是,我很快就无法再对他说话了,因为内容已经枯竭。无奈之下,只能一再重复相同的话,却已渐渐感到空虚。

  我完全不了解谦人最近的情况。不知道他在学校有哪些朋友,平时都玩甚么,喜欢吃甚么、不喜欢吃甚么,以后的梦想是甚么。我对他一无所知。回想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照顾家人,把家里所有的事都推给由佳子,自己专心拍电影,甚至为这种生活方式感到自豪。只能说,我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笨蛋。

  我对于自己到底了解妻子由佳子多少这件事存疑,甚至忘了最后一次好好和她聊天是甚么时候。以前她经常找我商量很多事,也会向我倾诉在育儿问题上的烦恼,但不知道从甚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我说这些事。应该不是烦恼和需要商量的事都没有了,而是对完全不顾家的丈夫感到失望,遇到困难时,不是试图自己解决,就是去找别人商量。

  我对妻子都是这样,当然更不了解女儿萌绘。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她就读的高中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制服是甚么样子。在她的葬礼上,她的同学穿了制服来为她上香,我才第一次看到她高中的制服。其中一个舞蹈社的同学告诉我,萌绘也参加了舞蹈社。我从来没看过萌绘跳舞,也第一次知道她喜欢跳舞。

  刑警问我是否知道萌绘的自杀动机时,我无法顺利回答,不是因为我脑筋一片混乱,而是因为我根本不了解萌绘,所以无从回答。

  想到这里,我终于发现,我并不是因为这起事件失去了家人,而是家人早就离我远去,去了一个我伸手也不可及的地方。而且导致这种状况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虽然事件发生后,我流了无数次眼泪,但也许我根本没有资格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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