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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5

  她打开客厅的柜子,拿出一瓶干邑白兰地。

  “真的只能喝一点点喔。”奈美惠说道。

  “好,我知道啦。”幸正点点头。“只有今晚。难得汤川大老远跑来,没跟他喝一杯太说不过去啦!”

  “老师,别顾虑我呀。”坐在对面的汤川轻轻摇着手。

  “其实是我想喝啦,拿你当借口。不好意思啊,硬拉着你陪我喝,反正今晚就这样上床也睡不着吧!”

  “我当然乐意奉陪。”

  奈美惠拿了酒杯放在两人面前,斟了干邑白兰地。顿时,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酒香。

  “现在似乎不适合庆祝再次聚首啊。”幸正露出浅笑,轻轻沾了一口白兰地。“舌尖都麻了,不过真是好酒哪。”

  奈美惠也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红茶。

  “我没听说老师的儿子搬回来住。”汤川说道。

  “我可没感觉他是搬回来,对那小子来说都一样吧。我们只是陌生人,就算有血缘关系,不同心就称不上家人,你觉得呢?”

  “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

  “因为啊,你从以前就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哪。”幸正笑得肩膀微微颤抖,转头对奈美惠说:“安田和井村几个表现不错,却还是不及汤川。大家以前都叫他天才呢。啊,我想现在应该还是吧。”

  “别消遣我了。”

  “你还是不喜欢被夸赞呀。奈美惠,你知道优秀的学者必须具备甚么样的资质?”

  她思索了一下回答,“一板一眼吗?”

  “这或许也需要,不过并不是凡事一板一眼就好,偶尔离经叛道,反而会有大发现。研究学者所具备的资质就是,单纯。不受外界影响,有一个不染上任何色彩的纯白心灵,这才是学者需要的。这个条件看似简单,其实很困难。因为所谓的研究,其实只是一连串从基础慢慢堆迭石块的作业,认真的研究学者朝向目标,将基础堆得更高。当然,对于自己累积的成果也深具信心,相信绝对不会错。但有时候,这也成了致命伤。例如,最初放的那块石头是最理想的位置吗?甚至开始思考,说不定那块根本不是石头!然而,出现这一类疑惑时,又很难说服自己将先前堆砌的基础全部毁掉,因为难免会受到以往成就的束缚。想要永保单纯是很辛苦的呀。”幸正握紧微晃的左手说道。

  奈美惠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看到他这么激动,照理说应该还没醉,或许是邦宏的死影响到他的情绪吧。

  “这个汤川哪,无论再辛苦建构的基础,只要稍有怀疑,就二话不说全部毁掉。我还记得寻找单极的那一次喔……”

  “那个呀。”汤川苦笑,啜了口白兰地。

  “磁铁不是都有S极和N极吗?”幸正看着奈美惠开始解释。“S极和N极永远都是成对并存。再怎么小的磁铁也不会只有S极或N极。然而,缩小到基本粒子的层级来看,是否有可能存在呢──虽然大家这样想,却没有真正发现,只是暂且将这样的物质取名为单极。汤川在研究所时期,非常积极研究单极,为了找出证明其存在的方式,历经了一次次错误,而他独到的研究方法更受到其他教授的瞩目。”

  “可是,应该没有半个教授认为我会成功吧。毕竟全世界的科学家都研究不出来,怎么可能在一个研究生手中成就呢。”

  “坦白说,我也是其中之一,认为多半办不到。”

  “结果一如大家的预料。”汤川看着奈美惠苦笑。“花了一年多建构理论,没想到在根本上就犯了大错,结果论文全成了废纸。”

  “这股洁癖让我太佩服了。一般来说,很多人无法承认自己的错误,到最后身陷死胡同,不可自拔。虽然我也认识几名耗费庞大时间研究的学者,但你不一样,你二话不说就放弃了追逐单极的梦想,直接思考如何将先前的经验运用在完全不同的领域,还想出了高密度磁化磁性体的新点子。这真是太让我吃惊了,原先钻研量子力学的人,竟突然挑战起磁气记录技术。”

  “这就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老实说,我当时只凭一股自暴自弃的傻劲。”

  “取的名字也很特别呢,叫磁界齿轮。你老实告诉我,当年申请到专利时,有没有想过从此变成大富翁啊?”

  “这倒没有……”

  “不可能吧,毕竟美国各大公司都争相询问哪。”幸正转向奈美惠,睁大了眼睛。

  哇!她直瞪着汤川。

  “可是,最后也没跟任何公司签约,因为被识破了这项技术只能在限制众多的条件下适用。”

  “真是太可惜了。但对于日本的物理界来说是美事一桩哪,你如果赚了大钱,从此退出研究,学界就损失了你这份宝贵的才华。”

  “我!?根本不成器,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甚么象样的成果,唯一增加的只有岁数。”

  “也不单是马齿徒长吧。对了,你到现在还是光棍吧,没想过结婚吗?”

  听到幸正这么说,奈美惠惊讶地眨了眨眼。她一直以为汤川已经成家了。

  “我认为凡事都有其顺势的流向。看来,我在这方面似乎从上游就阻塞了。”

  “我看你只是享受一个人的轻松自在吧。”幸正笑眯眯地含了一口白兰地,然后正色地说道。“话说回来,严肃看待婚姻绝不是件坏事。我也常想,当年应该更谨慎一点,年轻时满脑子只有做研究,对婚姻、家庭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因为恩人的建议就去相亲,最后决定结婚也只是单纯找不到回绝的理由。用这种轻率的态度来看待人生大事,结果是大错特错呀。想当初,我太太带着婴儿离家时,我对她怀恨在心,但回想起来,其实我也有错。夫妻发生问题应该坐下来好好谈,我却固执地不肯退让。那时,麻省理工学院邀请我去做两年的共同研究,我也没知会她,一声不响就跑到美国。原本预计去两年,最后却待了三年,这段期间完全没跟她联络,也难怪她会不高兴。”

  幸正喝干了一杯白兰地,将空杯放在桌上,又朝酒瓶伸手。

  “爸!”

  “您该休息了吧。”汤川也附和。

  “只有今晚,最后一杯。”

  既然他这么说,奈美惠也不再厉言阻止。她无奈地拿起酒瓶,替幸正再斟上一些酒。

  “不如再多一点?”

  “不行!只能喝这么多。”她盖上瓶盖。

  此时,放在厨房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这么晚打来的人,只有一个。

  “去接呀,是他打来的吧。”幸正对她说。

  “那……,我失陪一下。汤川先生,麻烦替我监视我爸,别再让他添酒。”

  好的。听了汤川的回答,奈美惠才转身进厨房。一接起电话,果然是绀野宗介打来的。

  “抱歉,我刚刚回到家,听我妈说了,好像满严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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