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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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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开会用的资料,正犹豫该不该关掉电脑电源,相隔两个座位的山本站了起身,将公事包拿到办公桌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阿山,要回去啦?”前原昭夫出声问道。山本和他是同期进公司的,晋升的速度也和他相去不远。

  “嗯。还有一些杂事,不过我想下星期再处理就好了。倒是你,还在忙甚么?好好的星期五,干嘛拚到这么晚?”山本拿起公事包来到昭夫座位旁,一看电脑画面,吓了一跳,“这啥啊?这个会议不是下星期五才要开吗?你现在就在准备资料?”

  “我想早点做好早点安心。”

  “真了不起,不过也不必赶在星期五下班后做吧?又没有加班费。”

  “还好啦,想说先弄一弄。”昭夫操作滑鼠关掉电脑,“对了阿山,今晚有空吗?很久没去‘多福’了。”他说着比出喝酒的手势。

  “抱歉,今天没办法。我老婆的亲戚要来家里,叫我早点回去。”山本竖起掌道歉。

  “是喔,真遗憾。”

  “下次吧。不过你也早点回去嘛,这阵子看你好像一直在加班吶。”

  “没有啦,只是偶尔加一下。”昭夫堆起笑容,一边心想,人们对于别人的事乍看漠不关心,其实都看在眼里。

  “别太拚啦。那我先走喽。”山本说完便离开了。

  昭夫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刚过六点。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环视办公室内,整个营业部楼层,还有十来个人在座位上,当中两个是他直纳二课的手下课员。一个是进公司才两年的年轻人,昭夫和他一对一谈话时都不晓得要聊甚么;另一个小昭夫三岁,是他最谈得来的部下,却是滴酒不沾。也就是说,这两人都不是能相约去喝酒的对象。

  昭夫悄悄叹了口气。没办法,今天就直接回家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显示,是家里打来的。昭夫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种时间打来,会是甚么事……?

  “喂。”

  “啊啊,老公。”是妻子八重子。

  “怎么了?”

  “那个……,有点状况,你赶快回来!”

  妻子话说得很急促。她每次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讲话就会变快。昭夫心想,预感成真了,不由得忧郁了起来。“干嘛?我在忙。”他拉起防线。

  “能不能想办法先离开公司?事情很严重。”

  “很严重……?”

  “电话里不方便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你赶快回来好不好?”电话传来她的喘息,听来她相当激动。

  “到底是甚么事?大概讲一下让我有个底啊。”

  “就是……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了。”

  “你这样我怎么听得懂!拜托你有甚么话好好讲好吗?”

  但八重子没有回答。昭夫很不耐烦,正想追问,话筒传来了啜泣声,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倏地加快。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说完他正要挂断电话,八重子开口了:“等一下。”

  “怎样?”

  “能不能叫春美今晚不要过来。”

  “她在的话不方便吗?”

  “嗯。”八重子应声。

  “那你随便找个借口跟她说就好啦。”

  “可是我……”八重子沉默了,她的思绪似乎相当混乱,一时无法思考。

  “好啦,我打电话给她,找个理由叫她别来。这样行了吧?”

  “你会马上回来吧?”

  “会啦。先这样。”昭夫挂了电话。

  小他三岁的部下似乎听到了对话内容,抬起头来问道:“发生甚么事了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一直叫我早点回家。好了,我先下班了。”

  “啊,好的。您路上小心。”部下的表情却写着:没甚么事还留在公司才奇怪吧。

  昭夫的公司是照明器材制造商,总公司位于东京中央区的茅场町。他一边朝地下铁车站走去,拿出手机打电话到春美家。春美是小他四岁的妹妹,现在冠夫姓姓田岛。

  春美接起电话,一听到是昭夫,她劈头就问:“出事了吗?”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她是省略了开头的“妈”这个字吧。

  “没有,没事啦。刚才八重子打电话给我,说妈已经睡了,我们想说就别吵醒她好了。”

  “那我……?”

  “嗯,今天不用过来了。明天再麻烦你。”

  “哦……,明天就照旧了吗?”

  “嗯嗯,照旧啊。”

  “好,我知道了,刚好我这边也有点忙不过来。”

  大概是忙着计算营业额甚么的吧。春美的丈夫在车站前经营一家舶来品店。

  “你应该也很忙吧,不好意思,每天都麻烦你。”

  “没关系啦。”春美低声回道,声音里有种“事到如今有甚么好说的”的意味。

  “那就明天见了。”昭夫挂了电话。

  出公司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忘了带伞。早上出门时还在下雨,昭夫不知道雨是甚么时候停的,因为他今天整天都待在公司里。他懒得折回去拿,于是继续朝车站走去,这下他留在公司的伞就有三把了。

  从茅场町搭地下铁来到池袋,转乘西武线。电车内依旧拥挤,别说想转个身,连稍微动动手脚都得小心别撞到旁边的人。即使才四月中旬,人挤人的闷热逼得他的额头与脖子频频冒汗。

  昭夫勉强抢到一个吊环,迎面的车窗映出他疲累的面容,那是一张快五十岁的中年人的脸。这几年,发际线退后不少;眼尾似乎有些下垂,应该是脸部皮肤松弛的关系吧。望着这张脸,实在开心不起来,他于是闭上了眼。

  他思考着八重子刚才那通电话,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母亲政惠,难道老母亲出了甚么事吗?但如果是母亲出事,八重子不会那样支吾其辞,但是她又希望春美今天不要来家里,可见与政惠脱不了关系。

  昭夫不禁撇起嘴。一想到八重子不知道又给他出了甚么难题,心情就一片阴郁。其实,最近老是这样。下班一回到家,就得听八重子无止境的叨念,说她多么委屈,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等等。有时候是哀怨细诉,有时候是破口大骂。而昭夫的角色便是扮演聆听者,默默地听,绝对不能回嘴,要是话语里有一丝否定她的意思,情况就会更加恶化。

  昭夫之所以没要紧工作还留在公司加班,就是因为不想太早回家。一回家,不但疲累的身体无法得到休息,精神也得不断受到轰炸。

  他有时也会后悔与母亲同住,但回顾这一路走来,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亲子羁绊是切不断的。

  但是,为甚么偏偏搞成这样?——他忍不住想这么抱怨,然而他却连个发牢骚的对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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