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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第二章

  §1

  九月十二日星期四,第六堂课,三年B班教室。

  微积分是高中数学最后的难关。微积分学不好,数学就无法成为大学联考时的得分武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教法有问题,到现在她们的微积分考试,全班平均从未超过五十分。

  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解题算式时,偶尔我会回头看看学生,只见一个个脸上都是虚无飘渺的神情。一年级、二年级多少还会抱怨“为甚么非得学这种东西呢”、“数学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表达反抗的态度;可是升上三年级,似乎也知道那些都是毫无意义的疑问,于是脸上都挂着“算了,老师你高兴怎么上就上吧”的表情,彷佛已经看开了。

  看着她们那种表情,视线飘到最左边那排第四个位子的小惠身上。小惠托着脸颊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她是在看别的班级上体育课,还是眺望对面的住宅区?总之很少看见她这个样子,因为在我的班上她算是认真听讲的学生。

  总结完今天的上课内容后,下课铃响了。女学生们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充满活力。我是个绝对不会延长上课时间的老师,于是说声“今天就上到这里”便阖上课本。“起立、敬礼。”班长喊口令的声音也显得很有精神。

  走出教室没几步,小惠便追了上来。

  “老师,你今天会来吧?”语气和昨天不一样,有点质问的味道。

  “我是有那个打算。”

  “打算……还不确定吗?”

  “噢……不,确定呀。”

  “那就说定了哟。”

  说完后小惠便转身快步走回教室。我隔着玻璃窗追随她的身影,只见她走近朝仓加奈江身边说话。加奈江是西洋弓箭社的副社长,所以两人大概是在讨论训练事宜吧。

  一回到办公室,就看见隔壁的村桥抓着年轻的藤本老师说话。我无意偷听,但他说话的内容还是会飘进耳朵里。原来是他刚才临时举办小考,结果惨不忍睹,不免抱怨连连。

  村桥很喜欢抱怨,也常常抓我当他的听众。抱怨的内容各式各样,学生的成绩不好啦、校长的不明事理、薪水太少等不一而足。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他总不忘提说后悔当了女子高中的老师。

  村桥毕业于地方的国立大学理学院研究所,担任的科目跟我一样也是数学。年纪大我两岁,不同的是他一毕业就当老师,教学经历很长。只不过任教期间他好几次想回大学,据说他原先想成为大学教授,因为没当上才来当高中老师的,看来应该是无法放弃曾有的梦想吧。然而他的野心一再受挫的今天,对于回到大学的想望似乎也已经死心了吧。

  在数学老师联谊会上,他曾经跟我提起此事。

  “我呢,压根儿就没想让学生听懂我的课。”

  村桥有些醉了,酒臭味的气息在我耳畔飘荡。

  “当然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是很有干劲的。很想让所有学生都能理解难懂的数学。可是没用呀,没用。不管我再怎么用心解说,她们连十分之一都没法听懂。或者应该说她们根本就不想听懂,打从一开始就甚么也没有听进去。起初我以为问题出在学生缺乏学习意愿,只要她们有意愿的话就能学好。但我实在太天真了。”

  “不是学习意愿的问题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学生的头脑毕竟只有那种程度,根本缺乏理解高中数学的记忆体。就算想搞懂,也还是学不会。对她们而言,听我的课就像是听外国老师上课一样,所以想搞懂的战斗意识自然也跟着薄弱了。仔细想想也真是可怜。听得一头雾水,却还得乖乖坐在位子上五十分钟。”

  “可是她们之中也有听得懂的学生呀?就我所知有两、三个学得很好。”

  “其中是有啦,但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垃圾。或许应该说她们根本不具备理解数学的头脑。我倒是觉得从高二起就该将所有的科目改为选修制,硬要训练鸡在天空飞是不可能的事嘛!如果学生有实力、有意愿选修数学,我们就可以针对她们好好调教,这样不是很好吗?高尚的数学教给那群笨蛋,只会降低了数学的水准呀,你不觉得吗?”

  “这个嘛……”我苦笑地拿起了酒杯来喝。

  我既不觉得数学很高尚,也从来没想过村桥说的那种教育制度。因为教学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一种赚钱的手段罢了。

  村桥一边扶正金边眼镜,又继续说下去:“打从我担任女子高中老师就是失败的开始。就算人家再怎么说这是职业女性的时代,大部份的女性还是一结婚就走进家庭。咱们学校能有几个学生将来会想进入一流企业、培养超越男人的实力出人头地呢?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想进入可以玩到毕业的短期大学或女子大学,上几年班当个粉领族,一旦找到好对象就赶紧结婚。对这种学生来说,她们上高中不过只是来玩的。我却认真教她们学问……只要想到自己为了甚么读到研究所毕业……就越怨恨起自己的人生!”

  说到一半他变得有些激动,说完后像是借酒浇愁般一饮而尽。他平常虽然很爱抱怨,可也没有如此失态过。

  “我一说要临时小考,她们就叫个不停;可是遇到期中考、期末考,她们有认真准备过吗?根本是群无可救药的家伙,我连跟她们生气都懒了。”

  村桥一边留意自己梳得整齐的旁分头有无凌乱,一边喋喋不休地跟藤本说话。趁着还没被逮到之前,我赶紧拿着运动服走出了办公室。

  我一向都是在体育馆后面的教师更衣室换衣服。那是水泥砖盖的五坪大小房间。室内一样是用水泥砖做成隔墙,分为男用和女用更衣室。因为是仓库改造而成的,所以女用更衣室的进出口设在小屋后面,大概原先是窗户之类的开口吧。

  虽说是教师用,但因为体育老师有体育老师专用的更衣室,只有体育老师以外的运动社团顾问会用到这里,而且也几乎没有顾问会实地参与社团的练习,结果会利用这个更衣室的,男女加起来仅有几位老师而已。因为练习日错开,常常只有我一个会用到这里。

  我一换好衣服,藤本随后也进来了,一边叹气一边露出苦笑。他是网球社的顾问,今天只有我和他使用这间男更衣室。

  “村桥老师的训话又臭又长,真是受不了呀!”

  “他可是靠抱怨来解除压力的。”

  “真不健康,他为甚么不去运动身体,将压力给释放出来呢?”

  “因为他是知识份子(intelligentsia)呀。”

  “我看是歇斯底里(hysteria)吧?”

  听完藤本说的玩笑,我笑着走出了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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