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东野圭吾 > 当年,我们就是一群蠢蛋! | 上页 下页
四一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因为我早就决定,上了大学要加入社团。入学就表示要挑选社团,从国中时期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即使在重考时,我每天早上也一定会慢跑,每晚也会做伏地挺身八十下。长年的经验告诉我,只要确实做好这两项训练,入社后就不会那么痛苦。

  我国中时期加入剑道社。因为我想试一次武术训练。剑道感觉很有男子气概,那些防护具看起来也很酷。但是练习很痛苦,尤其刚入社时,简直是地狱。那时的社团学长是过去一直被压着打的国二生,现在终于也有自己的奴隶了,操起人来毫不手软。训练内容想的不是如何锻炼新生,而是以怎么做才能最有效地让新生受苦为考量基准。譬如兔子跳、脚伸直做仰卧起坐,这种运动现在被评为只会引发运动伤害、根本没有锻炼效果,但我们当时就是这样被操的。只能说学长们有虐待狂心理。偶尔休息时,还经常跟我们说:“不准喝水!”现在大概没有说这种蠢话的指导员,反而交代要多补充水分。不过这种“痛苦等于锻炼”的疯狂想法,也使我受益良多。我猜应该不少人有过这种经验吧。

  然而训练的痛苦迟早会习惯。上了国二也就没被操了。但迟迟无法习惯的是,穿着汗水淋漓的剑道服和防护具。尤其大热天戴上护面,实在是臭到鼻子都快歪掉了。还有汗水湿透的剑道服,隔天穿的时候实在很要命。有一次梅雨期间气温下降,带着今天又会被汗水冷到的觉悟穿上剑道服,却意外没有往常的冰凉感,反倒觉得暖呼呼的。心想怎么会这样呢?脱下来一看大吃一惊——几乎整个背面都发霉了。

  上了高中后,想说加入稍微干净一点的社团。所以足球或橄榄球这种会搞得满身泥泞的运动就被我排除了。我选了田径社。我之所以会选这个,和父亲这句话也有很大的关系:

  “运动的话,游泳和田径最好。不需要器材,也不用花钱。”

  我在小学时曾被带到“水练学校”(那时没有游泳学校这么时髦的名称)强迫学游泳,吃了不少苦头,所以这次我选了田径社。

  不过坦白说,练习很无聊。从抬脚开始,然后冲刺啦、加速、旋转木马甚么的,练习各种名称的跑法,但总归就是“只是在跑步”,其他甚么都没有。若说田径社本来就是要跑,我也没甚么好反驳,但坦白说我真的跑腻了。而且因为社员很少,原本在田径场跑短距离的选手,也常被叫去出赛长距离项目。我也曾一度代替脚受伤的队长去跑道路接力赛,跑到嘴巴流着口水、意识朦胧依然在跑。一边跑还一边诅咒。

  此外,当初觉得田径社是稍微干净的社团,这种印象也立刻破灭。因为光着脚穿钉鞋,得了香港脚;总是穿同一条运动内裤,所以跨下长了顽癣。察觉到社办的置物柜放香港脚药的理由时,已经太晚了。

  上了大学后,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挑干净优雅的运动社团,没有汗臭味、不会得香港脚。我梦想着这种社团,但划船社并不是。

  ***

  进入F大学后,过了好几天,我依然无法决定加入哪个社团。校园里依然随处可见运动社团的拉人战。

  “进入网球社,会很有女人缘喔!”

  “加入一年内一定会交到女朋友的滑雪社吧!”

  “欢迎加入和女子大学联谊很多的登山社!”

  各个社团之所以搬出“女生”来钓新生,是因为他们看穿了新生最烦恼的事。因为当时F大几乎没有女生,新生们很烦恼能否在大学期间交到女朋友。事实上,被这种甜言蜜语哄骗入社的轻浮者也不少。

  有一天,我走在前往福利社的路上,看到建筑物旁的空地,有几个人在做很妙的事。他们将榻榻米靠墙排列,然后把由内向外分成不同色圈的同心圆标靶贴在榻榻米上,用这个在玩射箭游戏。有两、三个穿运动汗衫的人,对路过的新生说:

  “要不要玩射箭游戏?免费喔。”

  听到“免费”,我也走了过去。人称“电玩中心之鬼”的我,对于步枪和霰弹枪之类的射击游戏特别拿手。

  一个看似西洋弓箭社的男社员,拿了弓和箭给我。距离标靶不到十公尺。标靶的正中心黏了一个气球,只要射中这个气球就送糖果。我才不希罕甚么糖果,但身为电玩中心之鬼,我还是不禁激动了起来。对方粗略地教我射法后,我试射了第一箭。虽然偏得很离谱,但我也掌握到了要诀。接下来继续射,我射中了两个气球。一起射的还有几位新生,他们都没射中。

  “你满厉害的嘛。”西洋弓箭社的社员说:“你喜欢这种游戏啊?”

  “还好啦。我对射击方面的游戏小有研究。”我抬头挺胸地说。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社团?每天都可以射,而且免费喔。”

  嗯,我思考了一下。西洋弓箭社,有种干净清爽的感觉。同志社大学的道永选手在前年的蒙特娄奥运摘下银牌,所以在运动竞技的项目上,给人的印象也不差。最重要的是,西洋弓箭社似乎可以摆脱运动社团独特的、强调“毅力”挂帅的落伍想法。虽然我回了一句“我会考虑看看”就离开了,但内心相当中意这个社团。再加上若不早点决定,划船社可能又会来拉人。

  所以几天后,我就去申请入社。西洋弓箭社的社办不是在那栋脏兮兮的体育会馆里,而是独立设在当时关西首屈一指的射箭场旁边。

  学长们看起来也很亲切和善。于是我心满意足地想,加入这个社团一定会开心。

  但开心也只到此为止。第一次练习时,我们新进社员首先被教的是,对学长打招呼的方式。见到面要说“学长好”,行礼时要说“谢谢学长”,这是基本。练习时喊得太小声会被敲头。凡事非常讲究辈分顺序。明明是去练习,却每天都搞得像去帮学长办杂事。

  我心想不该如此。西洋弓箭是一门科学性的运动,不该有这种时光错乱的落伍事情。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但现实就是如此。彻底体认到这个现实,是在学长们参加联赛、我要去帮他们加油时。听到要穿的服装时,我当场傻住了——竟是学生服,也就是一般高中男生穿的制服。我高中时期穿的是便服,学生服根本没留下来。就算有留下来,现在也穿不上了吧。我把这件事跟学长说,学长竟然回我:“想办法去弄一件。”为了这种蠢事,我落得已经上了大学还得去买高中学生服的诡异窘境。

  至于最重要的,每天都能免费射箭这件事——我们实际能对着标靶射箭,已是入社两个月以后。那么之前在做甚么呢?就只是一味地摆出拉弓姿势,外加动不动就喊“学长好”、“谢谢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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