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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返抵公寓时,日期已变成隔天。绯田不想直接回家,于是绕去光顾过几次的酒吧。他平常不太喝酒,酒量也不好,但今天三杯兑冰威士忌下肚,仍毫无醉意。或许他的神经就是如此亢奋。

  在厨房灌了几大口自来水后,他躺倒在沙发上。茫然望去,视线前方是相框,照片上是他和风美,两人都穿滑雪装。地点在札幌国际滑雪场,是风美小学五年级时拍的。

  绯田撑起沉重的身躯,走近客厅矮柜。他拿起相框,翻过来取下背面的纸板。纸板与照片中间夹着一张旧剪报,他极少拿出重看,但绝不能忘记,所以藏在此处。

  纸张劣化得相当严重。绯田慎重地打开剪报,报导的标题为:

  〈新舄医院婴儿失踪——护士忙准备晚餐未发现〉

  绯田在妻子智代的旧化妆台里找到这张剪报,得知残酷的事实。他造访智代生产的医院,可是,医院没有任何智代生下风美的纪录。实际上,绯田刚前往欧洲,智代便已流产。

  一片混乱中,绯田重新面对事实。在他为了滑雪训练巡回欧洲各地的期间,智代失去肚中宝贵的生命。

  之后智代的情况如何?光想就害怕。然而,藏在化妆台里的剪报,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绯田面前。

  风美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绯田不得不接受现实,一切都这么主张。虽不晓得智代是不是亲手偷盗婴儿,但风美绝非她所生。

  话说回来,流产的女人去办理出生登记,可能成功吗?绯田颇为介意,试着调查后,发现公家机关办事草率,伪造出生证明非常容易。只要填上实际存在的妇产科医院,到文具行买个姓氏印章盖在医师栏上就行了。好几宗婴儿绑架案,歹徒就是这样办理出生登记。

  于是,绯田过着苦恼的日子。他不知多少次下定决心找警方商量,想坦白一切。然而,他总是无法坚持到底。思及此举会带来多少牺牲,他实在不敢付诸行动。

  绯田爱着智代。失去智代后,绯田不曾受任何女性吸引,也不认为今后会爱上其他人。难以相信深爱的女子会贴上罪犯的标签——即使她的行为人道不容。绯田觉得将她逼到这种地步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明知妻子怀孕,却丢下她一个人,又向她施加无谓的压力,要她生个健康的宝宝。

  绯田不清楚智代流产的原因。然而,光想象当时她遭受的打击和悲伤,绯田就痛彻心腑。恐怕她没办法找人商量,不知如何告诉丈夫已失去宝物,在绝望中备受煎熬。

  身处无止境的痛苦,她决定一赌,从别的地方弄来婴儿代替。

  智代怎么偷到婴儿的,依然是个谜,但绯田不愿责备智代。每次他从欧洲远征队的落脚处打国际电话回家时,都会询问:肚子里的宝宝好吗?检查顺利吗?医生怎么说?她总是开朗地回答:嗯,很顺利,医生也告知都没问题。对不能坦言流产的智代,那肯定是宛如地狱的时间。

  不难想象,得到风美后,智代的心永无宁日。她每天生活在恐惧中,忧虑秘密何时会曝光?警察会不会找上门?会不会被女儿的亲生父母发现?当然,智代也从未摆脱良心的苛责吧。她不可能向只知傻傻地高兴的丈夫吐露真相。

  烦恼日积月累,智代终于踏上绝路。她约莫是想摆脱痛苦吧,但比起摆脱痛苦,或许她更想以死谢罪。她没留下遗书,是不是祈祷着以自身的死亡为代价,真相能永远石沉大海?没处理掉剪报,是她最大的失算。她以为全部处理干净,却不小心遗漏一张剪报,夹在化妆台的抽屉深处。

  怎么办?绯田迟迟做不出决定。理智上明白应该报警,却下不了决心。绯田不希望智代变成罪犯,想到风美得知真相后,会伤得多么深,他就感到绝望。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失去风美,这比任何事都难以承受。

  十几年来,绯田一直相信风美是他的女儿。智代过世后,他把风美当成唯一的亲人、智代无可取代的遗产,抚养她长大。即使脑袋很清楚风美不是亲生女儿,内心却拒绝接受。他实在无法想象要与风美断绝关系。

  尽管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绯田仍继续与风美一同生活,无法通报警方。智代过去承受的苦,由他一肩挑起。

  可是,另一方面,绯田也感到喜悦。身为滑雪选手,风美的技术蒸蒸日上,就读国中后依然没有停止进步的迹象。国一的冬天,风美参加全国中学生滑雪大赛,拿下曲道滑雪项目的第十名。第一次滑行,风美被排到第四十个出发,条件相当不利,她却丝毫不害怕越界,果敢地一个个超越高年级生。即使如此,那天回到家里,风美还是趴在床上号啕大哭。要是没失误,应该能拿到更好的名次,她懊恼不已。

  绯田确信,风美会成为一个不得了的选手。

  国二的冬天,风美在曲道、GS(大曲道)项目都拿下第三名。国中最后一年的冬天,GS的成绩虽然停留在第三名,但曲道项目终于夺得冠军。

  风美的伟业没有止境。十天后,她在全日本选手权的女子曲道项目中,不仅赢过高中生和大学生,甚至技压社会人士,摘下冠军。在这场大赛的曲道项目夺冠的国中生,风美是史上第二人。

  经过这场大赛,绯田风美的名声传遍全国,绯田却心生不祥的预感。

  只有体育报或专门杂志报导还不要紧,若是更大的媒体,也就是受到电视瞩目时,会变得如何?不能以为滑雪选手成为话题人物是极罕见的例子而松懈。若有希望夺得奥运奖牌,又是年轻女选手,即使是暂时性的,也可能引起媒体注意。在电视萤光幕的曝光率或许会增加。

  到时,看着风美的容貌,不会有人察觉不对劲吗?不会有人发现风美长得像谁吗?

  一般情况下,外表相似根本不成问题。不过,要是十几年前偷婴案的相关人士看见,可就另当别论。尤其是风美的亲生父母,或许会触动他们的感应。

  他们会去确定绯田风美的出生年月日吧。当他们发现风美的生日与孩子遭窃的日子极为相近时,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他们大概会想见风美本人。实际见面后,他们便能确定风美就是当年被偷走的孩子,血亲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吧。与风美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卑情结,刺激绯田的想象朝更不祥的方向发展。

  绯田早有觉悟,万一风美真正的父母看到电视或报章杂志,一切曝光只是时间问题。让风美在媒体露脸,等于提前曝光的时间。

  绯田希望风美成为顶尖滑雪选手。他相信风美迟早会成为风靡世界的选手,期许她能参加奥运。不,不仅参加奥运,无论如何都要实现连绯田都无法达成的、日本滑雪界的夙愿——夺得奖牌。

  然而,这意味着风美将变得出名。

  擅长北欧式滑雪的荻原健司、蒙古式滑雪的里谷多英、跳台滑雪的船木和喜,这些选手的脸孔几乎家喻户晓。相较于高山滑雪,前述竞赛项目都算冷门,但拥有金牌头衔的他们,仍一跃成为全国知名的人物。

  绯田边教导风美滑雪,边与自我矛盾抗战。他期望风美滑得更快、更强悍,同时意识到逐步踏上破灭的阶梯。

  高一的冬天,风美加入滑雪队,生平头一遭碰上瓶颈。即使进入正式赛季,她依然无法提升速度、缩短时间。风美来找绯田商量,绯田看过她的滑行姿势,当场指出缺点:边刃立起的角度太陡,导致全身失去平衡。这是很微妙的差异,旁人和本人都很难发现,但绯田一目了然,因为他也曾为相同的缺点烦恼。当时他不停进行小地方的修正,其他部份反倒陆续出问题,险些陷进愈滑愈糟的恶性循环。

  风美读的是滑雪强校,却没有人能指导她。不,也不是没有人,只是所有人都不敢指导她。风美才一年级,但她是去年度的全日本冠军。更重要的是,她是绯田宏昌的女儿。

  尽管没特效药,不过,绯田知道克服这个缺点的训练方法。教授风美后,大概就能解决她的烦恼。

  然而,绯田心生犹豫。他听到风美说:

  “我果然没有才能,还是放弃滑雪吧。”

  这不是风美的真心话,明显是气话。可是,绯田心想,或许该做出抉择了。

  倘若置之不理,风美很可能无法摆脱瓶颈,落在比普通厉害一点的程度,结束她的滑雪生涯。不仅如此,搞不好会一语成谶,从此放弃滑雪。

  不滑雪,风美应该就不会上电视或上报。除了滑雪外,风美是个没甚么特出优点、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风美放弃滑雪,绯田虽然难受,但比起失去她,勉强还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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