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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孝男长吁了一口气,宛如早期电影明星似的夸张地耸了耸肩,“家父很呕,他只说‘那是场假比赛’,之后就甚么也不肯说了。”

  “假比赛?怎么可能?”

  “对呀,怎么可能。我想,家父只是想说比赛结果太令他意外了吧。啊,已经这么晚了,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孝男起身后,沙都子也站了起来。由于是星期天,老板在吧台内悠闲地看着报纸,见两人离座,连忙站了起来。

  “如果有进一步消息,我会联络你的。”孝男说完,便往车站方向离去了。沙都子一时也没计划接下来去哪里,总之先朝反方向踏出步子,她想一面散步一面思考一些事情。

  这时,孝男最后说的“假比赛”三个字突然没来由地浮上脑海。刚听到时她并不在意,但此刻,这个词却向她诉说着重要讯息,沙都子焦急地想看清这讯息是甚么,但乍现的灵光却宛如气泡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了。

  §6

  波香葬礼结束的两天后,南泽雅子再度招待大家到她家。沙都子是在前一天接到华江通知的,当时她正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听着第四堂的“近松”①。

  ﹛①注:“近松”,即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5),本名杉森信盛,日本江户时代中期净琉璃与歌舞伎脚本的大家,代表作品有《国性爷合战》(国性爷合戦)、《曾根崎情死》(曾根崎心中)等。﹜

  “老师说,方便的话,明天到她家集合。”

  “明天?怎么这么突然?”沙都子仍直视前方讲台,悄声地对着左方的华江说道。讲授“近松”的这名体型瘦小的教授很讨厌学生在课堂上聊天,要是被他发现,一定少不了一顿歇斯底里的怒骂。

  “老师说愈快愈好。”

  “是喔……”

  华江说,南泽雅子是直接打电话通知她的。沙都子虽然不明白老师为甚么想集合大家,但波香的事件之后,都还没拜访老师,她也觉得大家应该聚一聚。

  “老师……”华江拿笔记本挡住下半脸说:“可能是想安抚大家的情绪吧。因为你看,出事以后,大家都变得怪怪的啊。”

  “嗯,或许吧……”沙都子含糊地应道。

  ***

  隔天,来到南泽家,沙都子发现加贺和藤堂比她还早到,而且不知为何,两人身旁都摆着一个小包包。沙都子开口问了,他们说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因为今晚我们打算喝个痛快聊到天亮啊。”说着藤堂举起一个黑色酒瓶,那是对学生来说相当奢侈的进口威士忌。

  “怎么没人和我讲这件事啊?”

  “因为要是留女孩子下来过夜,事情就复杂了呀。”端来咖啡的南泽雅子做了说明。

  没多久,若生和华江也到了。大伙儿一开始仍不免神情僵硬,情绪也有些放不开,然而三杯黄汤下肚,话匣子也自然打开了。

  “我觉得啦,我们会不会想太多了。”若生一开始就喝得很快,在这种时候也不忘带动气氛,负责主导谈话的也是他,“总之,祥子和波香都是自杀的。我们都太执着了,认定她们绝不可能自杀,就是这样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啊。”

  “我并不是执着。”开口的是沙都子。聚会的气氛甚么时候变成如此的呢?“我只是说,我完全想不出她们有甚么理由要自杀。”

  “就算再好的朋友,毕竟是外人啊,不可能会懂的啦。”

  “可是,我们事后回想还是会发现一、两个疑点,不是吗?”

  “没有疑点也不足为奇吧。”若生一口气喝干加冰块的威士忌。

  “不过,波香的确是自杀吧。”华江环顾着大家的表情说道。沙都子看向加贺,他只是心不在焉似地默默喝着威士忌。

  “我也觉得,祥子毫无疑问是自杀的。”藤堂说。

  这句话彷佛渗进大伙儿的心里,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一直听着大家说话的南泽雅子喃喃开口了:“我打个比方,只是比方哦。”所有人一齐望向她,“假如,我明天自杀了,各位觉得我的动机是甚么呢?”

  “老师,不要开这种玩笑。”藤堂轻轻摇了摇头。

  但雅子仍然继续:“某个意义来说,我是认真的哦。我常在想,死了也不错,只是缺个诱因罢了……来,告诉我,你们认为我为甚么会自杀呢?”

  五名学生再度陷入沉默,拿着杯子的、低着头的,全都一动不动,而沙都子也依旧凝视着加贺的侧脸。

  这时加贺开口了,“我觉得老师不会自杀的。”

  于是,南泽雅子微笑地看着他说:“我很想去我老公的身边。如果我自杀了,请记得这就是我的动机。”

  沙都子觉得自己彷佛站在高楼屋顶被人从后方狠狠推了一把,恐怕在场的好友也是同样的感受。

  “各位也知道吧,我一直很思念我先生,但你们却不知道我思念到甚至有了自杀的念头。所谓自杀动机,就是这么回事哦。你们一定都晓得原因的,可是那个原因究竟是在甚么样的因缘际会之下让那个人选择死亡,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人真是孤独啊……”华江低喃着。这话来的时间点真巧,大伙儿彷佛得到救赎,神情都和缓了下来。

  夜逐渐深了,南泽雅子担心女孩子来不及搭末班电车回家,便指定男士送华江和沙都子去车站。沙都子由加贺护送,而华江当然由若生照顾。

  “那么,烧洗澡水的任务就麻烦藤堂同学吧。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吃力的工作,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这个任务别有情趣,我很喜欢。”

  “老师,您还在用那间浴室吗?”华江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南泽宅邸的浴室至今仍是以烧柴方式加热洗澡水。雅子平常都去外面澡堂,家里的浴室反而空着。尽管沙都子他们多次建议她改成瓦斯热水器,但由于老师的先生生前非常喜欢这种传统浴室,便一直保留至今,而现在只有偶尔学生来过夜时才用得到了。

  “如果没了这间浴室,我一定会觉得很寂寞吧。”雅子微笑道。

  ***

  前往车站途中。加贺几乎没说甚么,他今天都是这副模样。沙都子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因为其他人都想将两件案子视为自杀处理,但加贺却想追查真相直到自己心服口服为止,再者,今天聚会的气氛也不适合让他畅谈自己的看法。

  “这样也不错。”加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其实,我也很想相信大家。”

  “不用解释了。”沙都子凝视着由鞋尖往前延伸的影子,“我懂的。”这句话听起来像要结束对话似的,尽管她并无此意。

  若生和华江并肩走在前方,两人的身影宛如皮影戏。望着他们渐渐远离,自己和加贺却走得很慢。平常他都走得很急,和他走在一起时,沙都子总会不由得气喘吁吁,但今天的加贺却是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着。

  沙都子悄悄看向他的侧脸。黑暗中,加贺锐利的眼眸映着月光,那道视线瞪视的,是走在前方的那两人呢?还是留在南泽宅邸的那两人?

  不。沙都子暗自摇着头。

  说不定,就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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