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东野圭吾 > 变身 | 上页 下页
六四


  ▼33

  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病情的急遽恶化。这阵子,我很清楚我的行为脱离常轨,或可称作是末期症状吧,真的很难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但这些都是事实,那天夜里的触感,现在也还留在我的手中。

  昨天深夜,我一如往常写完日记在看书,那是一本在书店发现的宗教类书籍,我抱着些许期待买下,希望能找出方法让自己脱离现在的状态,书上提到的“无心”这个观念特别吸引我,如果能到达那个境界,自然就不会畏惧京极的阴影了。

  读到正精采处,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自从搬来这栋公寓,这噪音一直是我的烦恼。后面某户人家的院子里,有只狗一天到晚歇斯底里地狂吠。

  那只胆小的狗,只要有人经过家门口就会叫,显然挺笨的。除了自家人,其他人它一概记不得,而且只要一叫起来,就算已经看不到对方人影,还是会持续吠上许久。

  听说曾有人去找那户人家抱怨,女主人却反驳:“不会叫怎么当看门狗呢?”我当时心想,原来狗会那么笨只是因为像主人。

  我看了看时钟,已经半夜一点了,那只狗还吠个不停,那户人家自己都不觉得吵吗?但他们家院子看起来明明没多宽敞,一栋普通房子的隔音效果应该也不怎么样。

  我完全无法专心,书也看不下去。这些艰涩的内容,不平心静气根本看不懂。于是我粗鲁地盖起书,从椅子站起,打开橱柜,从工具箱拿出铁锤和锯子。这两件工具最近都没用过,有点生锈。我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出了住处,至于为甚么毫不犹豫就抓了这两样呢,我事后怎么也想不通。

  夜晚很闷热,这阵子都是这样。大多数住家的灯火都熄了,唯有冷气的室外机依旧运转着。

  我来到那户人家前方,发现他们家有个可容纳一辆车的停车场,但现在没停车,只摆了一个小狗屋和给小孩玩的秋千等杂物。

  那只狗被一条长长的铁链绑着,铁链的长度大概足够让它在整个停车场里自由活动。我一接近,它又狂吠起来,比先前叫得更凶。不知哪户人家啪的一声用力关上窗户。

  这只狗要当看门狗也太小了点,是全黑的一只小杂种狗,伸出下垂的长舌头,汪汪吠个不停。我心想,真是怪了,这么严重的噪音,他们家不可能没人听见,恐怕是因为太常这样,一家子都习惯了,但这么一来根本达不到看门狗的功用。

  我推开围栏栅门,狗像发疯似地狂吠,我看它是真的疯了。由于狗脖子被铁链绑住,它只能以两只后腿站立以表现对我的敌意。

  我右手拿着铁锤,左右张望。现在是三更半夜,大家对这只狗的胡乱狂吠应该早已死心,感觉都没人注意这儿。

  我挥动铁锤,第一记就命中狗的额头,畜生应声倒地,四肢抽搐,叫声戛然而止。但我一想到这段日子蒙受的精神伤害,不甘心就这样回家,于是我又补上一记。

  到了今天早上,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显然事情已经闹开了,我能理解聚集了群众围观,但意外的是连警察都来了。

  “怎么有人这么狠毒呀。”

  “就是说啊。”我听到两名附近的主妇正在交谈。

  “听说不是小偷干的耶,所以一定是气那只狗叫个不停的人下的毒手。”

  “是喔……”另一名主妇压低了声音,“可是那只狗真的很吵。”

  “就是说啊。发生这种事的确让人心里毛毛的,不过一想到之后半夜不会有狗乱叫,老实说还真松了口气。”

  “有没有凶手的线索呀?”

  “不知道耶,好像没有目击者。但是之前有人去向他们抱怨过狗叫声,那个人应该有嫌疑吧?”

  “可是还真残忍耶,听说凶手还把狗尸体丢在后面空地上,是谁先发现的呀?幸好不是我。”

  “没错。我要是看到地上有颗狗头,一定会吓到昏过去。”

  我只听她们说到这便转身离开,朝车站走去。

  这一天,我在上班的休息时间,一次次看着自己的手。接触特殊用油导致发炎红肿的部份,偶尔看上去会以为是沾满了鲜血,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昨晚我回住处后,已经拿肥皂把手彻彻底底洗干净了。说不定在我心中,已经不觉得这些行径有甚么不可思议的,我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大量鲜血,却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镇定到连门把上沾到的血迹都不忘擦拭干净。

  为甚么要做得那么绝呢?——我问自己。我不但用铁锤将狗打死,还把尸体拖到空地上,用锯子把狗头锯下来。一想到那个态度傲慢的饲主看到那颗狗头会出现甚么样的反应,我就有一种接近全身战栗的快感。

  我知道,成濑纯一是不可能出这种事的。别说把狗头锯下来,连杀狗都不可能办到。这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会出现的行为。

  然而在我的意识中却没有为昨晚的行径反省的念头。我晓得就常理来看,这绝对是异常行为,但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不能够以常理来看待。这次的事情代表的只是,我之后很可能也会出现相同的状况。

  如果异常程度只到杀狗倒还好,我是真心这么认为。不可否认,在我心里的确有种想法,那就是,活着没价值的人干脆杀了省事。

  杀狗案闹得比我想象中严重,我中午到员工餐厅吃饭时才知道,消息居然上了电视的新闻节目,或许这则新闻的可看性就在于锯下狗头的残忍手段吧。

  “警方认为歹徒可能患有精神异常,因为被狗吠吵到,才会以此泄愤,目前正朝此一方向追查……”

  主播这段话留在我内心深处——精神异常。假使我遭到逮捕,到时肯定会被贴上这个标签吧。

  我顿时没了食欲,直接回到工作岗位。我坐到椅子上,在输送带和机器包围下,翻开读到一半的宗教书,等待下午班开工的钟声。这时有个女职员走来说:“成濑先生,有你的外线电话。”

  我放下书本站起来,女职员旋即转身快步走掉,很明显不想跟我这种人走在一起。我听说她们几个行政女职员在私底下都说我“有点诡异”。即使工作上遇到非得交谈不可的时候,她们也不会正眼看我。我望着那女人摇曳着一头长发走在前方的背影,暗想不如直接动手勒住她的脖子,应该会很爽快吧。

  电话是橘直子打来的。“我看了新闻。”她劈头就这么说。

  “你说狗的事吗?”我才说完,话筒那一端就传来深深的叹息。“果然是你干的。我一看到案发现场和你住的地方很近,觉得不无可能,所以打给你问问。”

  “然后呢?”

  “今天晚上有时间碰面吗?”

  “好。”

  “那我就直接去你家里找你喽。八点左右方便吗?”

  “好。”我挂上话筒,一想到得说明昨晚的状况就觉得心情郁闷,但另一方面,我还没决定是否要完全相信她,上次那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不,不能乱想。总之,现在只有直子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