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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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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心情虽然沉重,但我得下定决心,在我还有仅存的正常部份时,先尽可能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 下班后我迅速离开工厂,到约定的地点和直子碰头,两人搭巴士前往隔壁城镇。一路上我们俩都没交谈,先前彼此已经针对今天这件事争论很多次,说争论或许不太正确,应该说是直子不断尝试说服我改变心意,但直到最后我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处经过仔细规划的住宅区,道路宛如棋盘般整齐,而且全是单行道。“就是这里。”直子走进一条小径。 距离公车站步行约五分钟就来到一间医院,豪华的大门上刻着“北泉医院”几个大字,宽敞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栋白色建筑物,环境幽静,的确适合让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安心疗养。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直子在大门口最后一次试图说服我,但或许是先前已经死心的关系,这时她的口气听起来没那么坚持。 “你就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吧。”我对她说:“趁我现在脑袋还算正常的时候。” 她低着头叹口气,高跟鞋鞋尖踢着地面。 “那我跟你一起进去好吗?” “不必了,我自己去。我想一个人去。” “是喔。”她轻轻点了头,“那我在你家等你。” “希望不会就这样直接被抓进去住院啊。”我边说边把住处的钥匙交给她。 直子瞪了我一眼,“这笑话真难笑。” “有一半是认真的哦。” 她咬着唇,一个转身便离去了。我等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做了个深呼吸,走进医院大门。 医院的庭院里有一座小喷水池,旁边放了两张长椅,各有一人坐在上头,一位是一身运动服的老妇人,带着塞满毛线的纸袋,正织着毛线;另一人则是打扮得很讲究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揣着一个褐色公事包,直视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宛如一尊石像。两人都没理睬我。 一走进正门玄关,右手边就是服务窗口,里侧坐着一名戴着金边眼镜的胖护士。我告诉她,我想来咨询家人的状况。 “是哪位家人呢?”胖护士低声问我。 “是我哥哥。他最近有点……”我舔舔嘴唇,压低声音,“有点不太对劲。所以我想来请教一下你们的医师,如果需要本人来就诊,我再带他过来。” “是怎样的不对劲呢?” “就是跟之前不太一样。不论行为或想法,都像变了个人……” 护士轻轻叹口气,眼神像在说这点小事何必大惊小怪。我接着说:“而且他性情变得很暴躁,前阵子还差点动手杀人。” 或许是杀人这两字听起来比较有说服力,护士登时惊讶得睁大眼,语气变得有些紧张。“好的。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这家医院的候诊室和一般的内科或外科医院差不多,除了长椅,还有电视和书柜。候诊室里,五名男女各自保持距离坐在长椅上,看不出究竟谁是患者,谁又是陪同的家属。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叫到我的名字,护士领着我到一个房间,感觉不太像诊疗室,反倒像办公大楼的一间办公室。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房间中央有一张铁制办公桌,办公椅上坐着一名年约四十的男人,皮肤晒得有点黑。 “这边请坐。”他指着面前的椅子,我一坐下,他立刻问我:“听说你是要谈令兄的状况?你说他整个人性情大变?” 我点点头,“就像变成另一个人。” “是怎么样的改变呢?” “他从前很文静,是个怯懦又消极的人,但现在个性上几乎看不到这些特质了。”像这样叙述自己的状况,感觉有点诡异,“但他并不是单纯变得积极而已,而是对所有人都怀有敌意,变得具有攻击性,还少了深思熟虑以及为别人着想的体贴。他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啊。”医师以食指叩叩地敲着桌面,“听说还差点动手杀人?” “是,幸好紧要关头没出手,没酿成大祸。” “有杀人动机吗?” “倒不是没有……,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方说,看到乱花父母辛苦钱的学生,就莫名地火大。因为我……我们从小生长的家境很贫困。” “令兄事后怎么解释这种状况?还是他本人根本记不得?” “他记得,只说怒火就这样没来由地冲上来。” “那么,他会反省自己的行为吗?” “嗯,多多少少。” “这样啊。”医师往椅子上一靠,表情和缓许多,“那么我想不需要太担心,可能只是轻微的歇斯底里,不少人因为压力过大,都会出现这类症状。请问令兄从事甚么工作?” 我顿了顿之后,说出事先想好的答案:“他是做音乐的。” 医师微微蹙起眉,点了几次头,似乎心中有了解释,“坦白说,这些称为艺术家的人,多少都有这样的倾向,一般人反而还好。” “话虽如此,我觉得他那些异常行为还是太多了点。比方说,家兄有一架玩具钢琴……”我尽可能不外露情绪继续说:“他常常会弹那架钢琴弹到出神,一弹就是几个小时,我觉得,那应该就表示精神出问题了吧?” “玩具钢琴?”医师显得很意外,“是甚么样的钢琴呢?对令兄而言具有特殊意义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特殊意义……,那是母亲的遗物。家母大概在半年前过世,家兄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 接着我又把从京极亮子口中听到有关京极瞬介的怪异行径说给医师听,包括京极对母亲深切的爱,还有对父亲的憎恨。 听完我的叙述后,医师抬头盯着天花板,似乎正在整理脑中的思绪,一会儿之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 “没见到本人真的很难说,不过就你刚才的叙述,令兄的症状,应该可以视为伊底帕斯情结的一种吧。” “伊底帕斯情结?” “嗯,那是在幼儿期出现的一种儿童性欲。令兄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对身边的异性,也就是母亲产生了官能上的爱恋,同时对同性的父亲则怀有竞争意识。这类状况在每个人身上多少都有,但如果这份情绪没能顺利排遣,日后很可能对心理造成影响。” “您是说家兄有这种病?” “我只是说,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他把玩那架玩具钢琴,说不定表达的正是渴望深爱的母亲能再回来。” 我点点头。其实我也隐约有这种感觉。当然,成天怀念妈妈的不是我,而是京极。 “从这个观点再进一步来看,”医师继续说:“因为把父母当成一般异性,伊底帕斯情结几乎百分之百会伴随着罪恶感的产生,而这股罪恶感时常会反过来让当事人陷入一种极端的洁癖。以令兄的状况来说,除了自己,他对他人的怠惰或不上进都无法忍受,或许这也可视为症状之一。换句话说,患者会否定包括性爱等等一切追求快乐的行为,原因就是出于一种强迫观念,认为所有人都必须勤奋才对。” “我还以为家兄对于自己和他人之所以如此严厉,是因为出于对父亲的憎恨,还有经历过的贫困生活导致……” “这些原因确实都加速了病况,但我认为都是次要因素。很意外地,所谓的逆境通常并不是最根本的肇因哦。” 或许真是如此。其实我也觉得在某种意义上,逆境有时候对人反而有着正面影响。 “嗯,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啦。”医师说:“没见到本人还是很难了解详细状况和真正病因。你打算带他来这儿吗?” “我们会讨论看看。请问,这种状况能够治愈吗?” “假设伊底帕斯情结真的是主要原因,就得从患者少年时期的记忆开始探索,找出情绪为甚么没有顺利排解。只要能让当事人产生自觉,几乎都能治好。”医师自信满满地说。我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听着,心里却想,这么一来我是不可能治愈了,因为京极已经不在人世,仅存的是肇因于伊底帕斯情结的扭曲意识。 “对了,我还想请教一下,比方说画图的时候,会呈现这类心理上的改变吗?” “画图?嗯,这种状况满多的,但也不是绝对。” “医师,方便请您帮忙判读一下吗?”我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我在住院期间的素描,还有上次那张窗外的风景画。“根据图上标示的日期,这些都是家兄在这一、两个月内画的。如何?看得出笔触和构图出现变化吗?” “我看看。”医师认真地一页页翻过素描本之后,对那幅窗外风景显得特别在意,“请问一下,令兄是不是遇到过甚么意外?像是头部受到重击之类的……” “咦?没、没有啊……”我装糊涂。 “是吗?那只是巧合啊。”医师像在自言自语地低喃。 “有甚么发现吗?” “哦,我只是有些好奇。首先是这幅窗外的风景,出现了像是右脑受损患者的典型症状。你看,这扇窗户只画了右半部,左半部则是很唐突地空在那儿。还有前方的桌子也一样,左边线条画得很模糊。看来这应该是一种叫‘左半侧空间忽略’的症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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