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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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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为甚么要把这东西带回来呢?这架红色的玩具钢琴具备一股力量,能唤醒栖息在我体内的京极亡魂。 每当回到住处,一人独处时,我总会不知不觉坐到那架钢琴前敲着琴键,听到琴音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但这只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心正遭受京极的侵蚀。话虽如此,我又没勇气扔掉这架钢琴,我没信心独自面对失去它时的内心慌乱。 我每天写日记,不时拿出来重读,然后我发现,不久之前才写的内容,已经和自己当下的感受截然不同了。是变化加速了吗? 有天晚上,我梦见了爸爸。我好一阵子没梦到爸妈了,这次突然做了这个梦,或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刷牙时我发现牙膏用完,于是拿盐来代替。爸爸以前常这么做,他说这样就够干净了。 我梦到爸爸在砍木头,打算用那些木材来盖一座笼子,然后不知为甚么,我晓得他盖笼子是为了把我关在里头。我哭着不愿就范,爸爸却露出吓人的表情狠狠瞪着我,接着那张脸变成那个人——京极的脸。梦到这里就醒了。 起床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心情还是很差。会不会是因为我觉得把自己关进笼子里比较好,才会做了那样的梦? 我反刍着梦境的内容,忽然很好奇旧家不晓得变成甚么样子了。我和爸妈一家三口住在租来的房子,面对马路的前方空间是爸爸的小型设计事务所,后面的厨房很小,此外只有两个房间,所以我升上中学后就睡在客厅。 去看看吧。我想看看那个家,观察附近的环境,看能不能藉此唤醒怀念过去的心情,而且今天恰好是星期六不必上班。 我吃完简单的早餐便离开住处,到车站买了车票。前往旧家只需要转乘一次,路程大约四十分钟。明明距离这么近,为甚么先前从没想到要回去看看呢? 到了目的地车站后,我徒步走到旧家。只有五分钟左右的路程,一路上的街景却改变了不少,虽称不上时髦,但很清楚看得出来想抓住时代潮流的企图心。 不过我们从前住的那条街还是老样子,狭窄道路的两旁全是怎么看都不像积极做生意的店家,而且每隔一、两间就贴出招租的告示。我想起很久以前,这附近曾掀起一场道路拓宽补偿金热潮,街上的店家老板召开集会,爸爸也出席了,他们的讨论结果好像是“大家不准偷跑”,也就是所有人讲好一起拒绝道路拓宽,企图藉此拉抬道路拓宽搬迁的补偿金。记得爸爸那时愤慨地说,大家根本都想逃离在这里的生活。后来哪晓得拓宽计划喊停,搬迁补偿金也没了下文。那些老早打好如意算盘、甚至已经找到搬迁地点的人,眼见事已至此也没力气再喊价,每次开口总是依依不舍地嘀咕:“道路拓宽工程已经泡汤了吗?” 走在熟悉的老旧街上,我朝自己住过的旧家走去,但到了那个地点,我忍不住愣在原地——那儿竟然已经变成一处室内停车场了。 我走进去,找寻相当于从前家里客厅一带的地方,一边回想着厨房在哪里,却无法清楚唤醒记忆。我明明记得房间的配置和大小,此刻却想象不出来,就连自己曾经住在这里的过往,都像是捏造出来的,丝毫没有真实感。 “喂!你在干嘛!”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有个男子走过来,年纪跟我差不多,留着小平头,眉毛剃得细细的,“不准乱碰老子的车!” 这家伙我见过,我定睛瞧了瞧,认出他是从前住附近的同学,我们高中念不同的学校,所以大概十年没见了。 “干嘛?这样盯着别人看是哪里不爽吗?”他一把揪住我的衬衫领口。这个人从小学就干这种事,我突然想起跟这家伙相关的重要回忆,就是小时候去抓蟋蟀那次,还有职棒那件事。 “说话呀!你是哑巴啊!” 我全身热了起来,脑袋里响起蝉鸣似的声音。 “我没碰你的车。”我告诉他。 他神情诡异地睁大眼瞪着我。“真的吗?” “真的。” “你待在这,别跑掉啊。”他松开手,从口袋掏出车钥匙,一双眼还紧盯着我不放。接着他打开右车门,上半身钻进车子里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我提起脚猛地往车门就是一踹,他的侧腹被门夹住,他顿时发出宛如青蛙被压扁时发出的哀号。我把车门稍微打开一些,他想趁机抽出身子,我却又把车门关上,这次夹到的是他的脖子;接下来我按住他的身体,使劲全力开关车门好几次。这段时间,我脑子里的蝉鸣声持续,头也痛了起来,等到我回过神时,这家伙已经瘫倒在地。 大马路上看不到这里,看来不用担心有目击者。我朝他的侧腹补上一脚,随即走出停车场。 往车站的一路上,我的头痛得愈来愈厉害,感觉整个小镇都在压迫着我的记忆,我连站都站不稳,这时,我发现路边有座电话亭,立刻钻了进去。随着心跳的节拍响起阵阵耳鸣,呼吸困难,我强忍着,就在整个人即将崩溃时,我拨了电话给直子,她刚好在家。 “救我。”我说:“我快完蛋了。” “你在哪里?”直子惊讶地问我,我告诉她地点。“你待在原地,千万别乱跑。”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我坐在电话亭旁的路边护栏,思索着自己刚才的行为。为甚么会变成这样?我只不过是想找寻成濑纯一的回忆呀,这个小镇为甚么要拒绝我? 一辆救护车从我面前驶过,就停在我旧家地点一带,应该是有人发现那家伙倒在地上了。蒲生……,对了,他叫蒲生吧。那家伙怎么了?我想应该不至于就这么挂了,但我却无法保证。即使如此,我依旧一派冷静,既不恐惧也毫无罪恶感,就和没有人会因为拿杀虫剂往蟑螂身上喷而感到罪恶一样。没多久,救护车朝着来路时折返。 又一阵头痛袭来时,一辆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直子一下车便冲了过来。“你不要紧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上车吧。” 坐上计程车后,车子往我的住处驶去。直子大概是顾虑到司机在场,一路上没对我说半句话。 回到住处后,我从橱子拿出旧相簿,里面有几张旧家的照片。 “就是这里,我在这个家出生的。我刚才就是去找这栋旧家。”但房子已经不在了,就像我记忆中属于成濑纯一的一切正逐渐风化,那个小镇也不再是我过往的一部份。“总有一天,我的足迹会完全消失吧,到时候就会连成濑纯一这个人都不存在了。” “没那回事。你看看周围,全是你的足迹呀。” “哪里?哪里有我的足迹?一切都从我面前消失了呀!” “你还有我啊。”直子凝视着我的双眼,“我的记忆里有你,有成濑纯一的足迹深深留了下来。” “你的记忆里……?” “是啊。你别忘了,手术之后,最常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是我呀。” 我牵起直子的手。她的眼中带着一丝透露决心的光采。看到她美丽的双唇,真想把自己的嘴凑上去。 但我还是放开了她的手,“你先回去吧。” “为甚么?” “不为甚么,反正你回去吧。” 不可否认,我想要直子,我想要直子的肉体,但我不能沉溺在那股欲望里,因为那股欲望肯定是京极发出来的。 京极的亡魂正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支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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