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44)_东野圭吾

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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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调到新的单位，是汽油引擎所使用的燃料喷射装置的生产线。这条生产线几乎是全自动化，只有在不易使用机械或是以人工方式可节省成本的部份，才由作业员负责。

　　首先零件会由输送带送过来，在一个叫“面板”的方形盒子里装有十组零件，这些是燃料喷射装置的喷嘴部份，而确保这些零件组成得出的喷射量维持固定水平，就是我的工作。我把零件组装至机械上头，让它实际喷出类似燃料的特殊用油，再将喷射量调整到标准值。机械共有十台，零件也有十组，如果没在下一块面板送过来之前处理完，零件就会愈堆愈多。

　　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机器的一部份，但在这个单位也有好处，一是一整天下来都不必和其他人打照面，另一个好处就是能让脑袋放空，不用去想其他事。但甚么都不想，对我的脑部来说到底好不好呢？这我也不知道。不断重复同样动作的过程中，我的意识曾数度像是突然断了线，当这段意识空白过去，我总会觉得周围的世界似乎比先前扭曲了少许，这现象让我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天左右，我接到嵯峨道彦打来的电话。

　　“上次我跟您提的事，不晓得您星期日是否方便呢？”律师开朗地问我。

　　上次提的，就是去他家做客一事。我实在提不起劲，却又想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就算拒绝，他之后一定还会找其他方式来招待我，既然这样，不如早点解决算了。“星期日没问题。”我回答。

　　“太好了，您女朋友也能一起过来吗？”

　　“不，她不会去。她刚好回老家了。”

　　“这样啊？真不巧，我应该早点邀您的。”嵯峨似乎非常遗憾。

　　到了星期六，我前往大学研究室。其实很不想来，但因为之前已经和橘直子谈好，我决定今天乖乖接受测试，不多废话。

　　这天，若生助理为我做了一项诡异的检查。他先是让我戴上一副古怪的眼镜，镜片上有遮板，可遮住左右的视野；此外，被遮住的视野内侧还能投射出各种影像。我身前的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圆规、小刀等小东西，还有苹果、橘子之类的水果。接着若生助理开口了：“现在我只针对你的右眼提供讯息，请你用左手拿起右眼看到的东西。”

　　最先映入右眼的是剪刀，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我能够很清楚地掌握到影像。接着我伸出左手在桌面摸索，一下子就找到剪刀了。

　　“OK，接下来请用右手摸索。”

　　右眼看到的是苹果。我不加思索伸手就抓。

　　再来是在左眼映出图像，若生助理一下子叫我用右手、一下子叫我用左手摸取。我完全搞不清楚这个实验是在干甚么，问了若生助理，他只是回答：“这项检查是用来检查脑部是否有障碍。看来你没甚么问题哦。”真是够了，我就不信这种骗小孩的检查能看出甚么。

　　接着又做了几个每次固定会做的心理测验，结束后，我就前往堂元博士的办公室，上次那位光国教授也在。

　　“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啊？”博士问道。我和上次一样说了觉得自己人格出现变化，但博士也和上次一样，设法模糊带过。这次我决定不要太生气了，和一个不打算讲实话的人讲甚么都没用。

　　“对了，最近工作方面如何？有甚么特别的事吗？”大概是看我今天表现得很坦诚，博士心情很好地问道。

　　“我调单位了。”

　　“调单位？噢，换成甚么样的工作呢？”

　　“就跟卓别林的《摩登时代》^①一模一样。”我解释了工作内容，还有不断重复单调动作之下那种脑袋空空的感觉。

　　﹛①注：《摩登时代》（Modern Times），英国著名演员查理·卓别林（Charlie Spencer Chaplin, 1889～1977）所制作的无声电影，于一九三六年上映。﹜

　　博士听完，稍微沉下脸，“听起来是份辛苦的差事啊。你短时间内都会留在这个单位吗？”

　　“大概是吧。”我回道。博士和光国教授似乎互看了一眼，我却不知道他们在想甚么。

　　“好啦，接下来就交给教授吧。”堂元博士说完，矮小的光国教授一脸得意地起身，我却对他说：“虽然您特地前来，请容我拒绝这项治疗。”

　　“为甚么？”光国显得很意外。

　　“我不想做。就这么简单。”

　　“但我觉得这是化解你内心各种担忧最理想的方法呀。”

　　“这得要在我相信您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吧。”我这么一说，光国教授不太高兴地闭上嘴。我接着又说：“况且治疗过程中，万一我又失控了也很麻烦啊。”

　　两名学者都垂下眼，表情像在说“原来他知道了”。我趁这时候说了声：“那就这样，我先走了。”语毕立刻走出办公室。

　　我朝学校大门走去，不久身后有人叫住我，是橘直子。我感到一阵怦然心动，说不定这个女人特别适合穿白袍。

　　“看到你来，我就放心了。说真的，我先前还有点担心呢。”她走在我身边说道。

　　“约定好了当然要遵守。你那边呢？有甚么发现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找到了最近召开的脑部移植委员会紧急会议的资料，那份资料只有委员才能看，所以我们也从没看过，说不定那上面记录了一些跟你有关的内容。”

　　“那我当然要看一下。”

　　“要拿出来给你看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可以想办法偷看一下。你大概觉得很夸张，不过那份资料是收在保险箱里哦。”

　　若真的这么重要，就更有一看的价值了。

　　“拜托你帮我看看，我只能靠你了。”

　　“我会试试看。”橘直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校门口，我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对了，明天有空碰个面吗？”

　　“明天？怎么了吗？”

　　“嵯峨先生说要请我吃饭，我想找你一起去。”

　　“嵯峨？哦……”她想起了这个名字，“你怎么不找叶村小姐？”

　　“她回乡下去了。”

　　“这样啊。”橘直子眨了好几次眼，这似乎是她有所犹豫时的小动作。

　　“而且，”我又说了：“我也希望偶尔可以跳脱医师和患者的关系，私底下和你碰面。”

　　看得出来她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约几点好呢？”

　　“他说六点半会来接我。”

　　“那我们约六点吧。”

　　“好的，我等你。”我伸出右手。橘直子在犹豫几秒之后，也伸出手回握。

　　〖堂元笔记　7〗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检查结果令人大感意外，没想到变化程度一下子变得如此剧烈，原因之一可能是成濑纯一的生活环境有了改变。就我们从他本人口中得知的讯息，他似乎调到了一个会加速精神破坏的单位，得设法改善才行。至于对我的问诊，今天他在应对上显得比较平和，但我很清楚那并不代表他敞开了心房，甚至刚好相反，因为出于对人强烈的不信任，自我防卫的外壳开始形成，最好的证明就是他拒绝了光国教授的精神分析治疗。

　　是否该将他的症状视为内因性精神病的一种，尚有诸多争议。若要从精神分裂的观点来看，就必须锁定检查其脑内分子的活动了，目前以A10神经活动过于旺盛的看法最具说服力。但最棘手的是，引发精神障碍的恐怕并非移植者的脑部本身，而是捐赠者的脑部，很可能是该处产生的负回馈控制转移至其他部份所造成。

　　总之，不能对他的状况弃之不管，因为这也攸关着我们的未来之路是否会遭到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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