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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刺史大人,这些百姓已经等不急了,非要见您。外面的人越聚越多,一旦冲进衙门里,那可就……”

  役吏第三次进来报告,面带惶遽之色。

  崔戎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有些恼火,但没有发作,无可奈何地做了个手势,道:

  “好好好!我去看看。你们怕什么?百姓来找刺史说说话,谈谈事情,有什么好怕的?”

  “不,大人您不知道,我们华州的百姓刁蛮得很,过去曾有过冲击衙门的事情,险些打坏刺史大人。”

  “不用说,百姓要打的刺史大人,他肯定干了坏事,得罪了百姓。无缘无故打人,尤其是打刺史大人,他们疯啦?我不相信。”

  那役吏被问得无话可说。

  一个瘦瘦的老头,身着八品青色官服,在旁哈哈笑道:

  “崔大人说得一点不错,百姓就像一面镜子,是好人是坏人,百姓心里明白得很,他们才不疯哩。”

  崔戎转头见说话的瘦瘦老头儿很面熟,在哪见过面,一时又记不起来,问道:

  “说得很对!你是谁?怎么这样面熟?”

  瘦瘦老头儿只笑不语,看着刺史大人,眼睛里流露出欣佩之情。

  那役吏插嘴道:“他是录事大人。华州百姓都叫他魏老活佛。没人不认识他。”

  崔戎立刻记起那个吟咏顺口溜的怪老头。在来华州上任前,他听说州衙里有个魏老活佛,因为忙于赈济旱灾,没来得及拜访。

  他停下脚步,挽住老活佛,高兴中略有些激动,道:

  “崔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有去府上拜访您。”

  “不,大人别说啦。”老活佛把崔戎的手推开,不悦地回道,“我不是泰山,用不着去‘拜访’,只要大人把心思用在为百姓谋好处上,就阿弥陀佛了。”

  崔戎还想解释解释,但已经走到刺史府大门外,看见外面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不计其数。不知道他们聚集府门为什么,他心里很不高兴,旱灾已经解除,大家应努力劳作,把庄稼……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老者,向前迈了两步,跪倒在地上。他身后的百姓见他跪倒地上,也“忽啦啦”都跪了下来。

  崔戎和他的州衙官吏以及幕府官员,见百姓跪倒地上,都吃了一惊,不知道这是什么招势,难道冲击刺史府还需要做出这种姿态?把大家弄糊涂了。

  那老者拜了三拜,叩了三个头,站起来,从一个姑娘手中接过一个红包包。

  众官僚看着那老者把红包包外面的红绸抖开,从里面露出一个横匾时,又是一惊!

  老者把匾高高举在头顶,先朝百姓方向举了三下,然后对刺史大人又举了三下。这时百姓齐声高呼道:

  “刺史大人‘恩泽滋润千家万户’!”

  原来匾上写着“恩泽滋润千家万户”。

  华州百姓是来给崔戎刺史大人送匾来了。

  百姓跪在地上不断高呼着。

  崔戎想制止,几经努力都没有成功,于是也跪倒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向百姓三拜三叩然后高声道:

  “乡亲们,救大家性命的不是本官。买粮食的那些钱,是华州百姓过去一点一滴积蓄起来的,我不过做主把它拿出来,给大家作燃眉之用。不用谢我!不要谢我!”

  百姓们一听刺史大人这么解释,越加欢呼不止。

  华州百姓真诚地从心底发出欢呼,表达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

  李商隐没见过这样热烈场面,也被百姓诚心诚意的热忱感动了。心想,如果朝廷的官吏,都像表叔这样爱民如子,都被百姓这样拥护,这样热爱,大唐王朝的中兴,则指日可待了!

  他多么希望有这么一天啊!

  三

  太和八年(公元834年),李商隐参加春试,又未中第。

  他住在令狐楚吏部尚书府,心情抑郁,七郎八郎忙于公务,很少来陪他。

  恩师除忙于吏部事务之外,还有许多大臣来求拜,其中来访最多者是宰相李宗闵。他旁若无人,纵论古今,雄放豪健。李商隐侍坐一旁,惊讶他颇有战国策士之风雅,很是敬佩。

  令狐楚常常沉默不语,似有困乏之色。

  有时深夜,李宗闵来访。令狐楚把他引到书房,关紧门户,不知商议何事。

  李商隐见恩师与李宗闵有意回避自己,顿觉一个白衣学子,不该与卿相交游,应知趣地退避三舍,才不失君子之风。但是,恩师却非让自己参加文武卿相聚会,或应制赋诗,或对策联句,别有一番栽培、结纳之苦心,李商隐又不好断然拒绝,于是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因为落第心情不好,原想让九郎给锦瑟姑娘传递一信,诉诉衷肠,可当信写就,九郎神秘兮兮地道:

  “锦瑟姑娘现在很忙。她已经不知道选择谁做情郎更合适。”

  “此话何意?”

  “这你还不懂?温钟馗天天缠着她。她唱的是他的词,听的是他的曲,吃的是他的饭,穿的是他的衣,总之,她完完全全被温钟馗包围了。”

  “八哥能善罢干休吗?”

  “八哥现在心在仕途官场,一个乐伎,早不放在心上了。

  如果是二年前,那醋劲儿,绝对不能饶了温钟馗!”

  李商隐心中暗想,温兄的名声已经狼藉不堪,如果再纠缠锦瑟姑娘,在京城他如何呆下去?还想不想以后应试科第了?

  九郎见商隐呆呆不语,知道他曾迷恋过锦瑟,现在心里难受,便开解道:

  “锦瑟不过是一名乐伎。乐伎虽然与娼妓不同,但最终不是嫁给一个阔少爷为妾,就是跟随商贾浪迹江湖,变成风尘女子。水性杨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李商隐抬起头,缓缓地回道:“不!锦瑟姑娘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孩子……过去八郎嫉恨我跟她好,我还以为八郎是真心喜欢她,所以我有时尽量避开她,违心地说了许多让她恨我忘掉我的话。我是为她好,也是为了成全她和八郎……”

  他说不下去了,眼里含着泪。

  九郎本想把锦瑟姑娘之事告诉他,让他散散心,没想到反而引起他更重更深的哀伤。突然想起八哥那天饮宴时,有几个妓女陪坐,他写了两首调情诗。于是拿出来,递给李商隐,笑道:

  “你好好看看,八哥现在是春风得意,风流倜傥,这两首诗,是前几天他写的。他对一个妓女很好,可又碍于面子,不敢放荡。八哥怕我告诉父亲。”

  李商隐被他逗笑了。

  八郎现在怕他父亲吗?不。他最怕的是当今圣上,怕圣上不给他高官厚禄,所以八郎的脾气比过去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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