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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在前些年金融市场走势良好,高海本性里头趋名逐利一山望另一山高的因子作祟,用经年积攒的资本涉足投资行业,甚至为此开了一间小公司。不想投资这一重山比艺术的大山艰难百倍,两三年功夫,就让高海蚀了本。故而夫妻二人才会辗转由香港到台湾再到内地徐图发展。

  穆子昀告诉高洁:“吴晓慈的‘慈LOVE’在美国华人圈子里很有口碑,她先前又拿了圣洛朗珠宝大师赛的银奖,所以这一回回来,好几家百货集团和珠宝集团都在和她谈合作。当然,我们盛丰也不例外,不过不是我主导的,是老板家的那位年轻人,他是殷勤得很,巴巴地拿了从巴西带回来的五克拉粉钻去求合作,真是公事私事夹缠不清。”她一边讲一边苦笑叹息。

  高洁转着念头,问穆子昀:“这个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当时穆子昀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讲不清楚他。他们家没人管得住他,他从小做事情就让人——难以理解。本来订好明天的机票一起回去,他今天下午突然改变主意,改签到大后天,说是明天起程去嘉义,一个人去爬一次阿里山。”

  当夜,高洁在床垫上辗转半宿,无法入眠。

  火头即起,再难熄灭。

  闭上眼睛,是亚马孙的雨林;睁开眼睛,是嘉义的阿里山。闭上眼睛,是母亲病逝前的枯瘦容颜;睁开眼睛,是吴晓慈和她女儿的如花笑靥。

  她半夜起床,将床头酒店供应的两瓶376毫升的矿泉水全部喝尽,清润的泉水不能消除她内心已被风吹旺的火苗。她盘腿坐在床垫上默默念着母亲生前时常念的经文。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没有办法做出如是观,她没有办法像母亲在世时那样将经文念完。她翻出一只双肩包,整理了两件衣服塞了进去。

  她想去哪里,她讲不清,她想怎么做,她更讲不清。有一种莫名的无比黑暗的冲动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锁住,将她拖行,令她难以挣脱,她亦不想挣脱。

  高洁拉上双肩包的拉链,再度躺下来时,对自己说,我就去一次阿里山,一切交给命运安排。如果命运给她一把利器,那么她就握牢它。

  阿里山由十八座高山组成,占地一千四百公顷。高洁坐上天下闻名的阿里山登山火车迂回在山间,全程要经过四十九个隧道、七十七座桥,最后登上海拔两千二百一十六米的高峰。

  冲动的动机,模糊的目的,毫无准备的计划,在连绵群峰、叠翠山峦、博大地域之间不过成为一个微乎其微、想当然的可能。

  这样跋山涉水,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这个可能,是尘俗化解不掉的悲哀,可耻可鄙可怨的憾事,教她一直不得安宁。这个可能,既可能是解她心头之恨的药,又可能是推她入蛊的毒。

  高洁在小火车的终站下车,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她跟在游客人群中,攀登上塔山。慢慢越过游客,带着她漫无目的想法和微乎其微的可能,渐渐又踽踽独行。

  但是,步上林荫内那条好像可以攀上云霄的石梯后,举目四望的山景愈加宏伟,仿佛举手可触云天,世界尽在脚下。周围是青葱的红桧、扁柏、铁杉、华山松及很多很多郁郁葱葱而不知其名的花草树木。它们那样繁盛,那样挺拔,好像能经受住一切风吹雨残。

  视野渐渐开阔,山中清新的气息教高洁逐渐平复。

  山上头有本地山民往山下走,同高洁照面,好心提醒:“看天气很快就要下雨了,今天还有可能有台风。如果要上山要赶快上去投宿,要下山的话也得赶紧了。”

  陌生人的好意让高洁感激,她加紧了脚步往上赶。

  高洁打定主意,抵达巅峰,如果没有找到她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她就罢手,遵从命运的指示。

  果如山民所言,愈往上去,愈看到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大雨倾盆而至。

  大雨驱赶了其他人,高洁找不到一个避雨之处,站在大雨之中,世界仿佛瞬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风声、和雨声,一起寂寂然、凄凄然。一忽儿的工夫,她就由头至脚湿了个精光。

  继续上行,还是下行?高洁垂首犹豫,苦恼思索。雨水沿着她的长发淋漓而下,她好像从来就只能用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逆来顺受着人生给予她的一切。

  是的,命运从不肯给予她丝毫关顾和怜悯。高洁听到命中该注定的那副声音,慵懒至极地从雨声中传过来。

  “跑山上淋雨,这是哪门子的行为艺术?就不怕得肺炎吗?”

  如五雷轰顶,如坠入梦魇,如走入迷阵,且已无退路。高洁将涣散的目光聚拢,从如真如幻的雨丝中望过去。那个人,穿着银灰色的连帽防雨冲锋衣,像雨中一束骇人眼眸的闪电,就立定在她的对面。

  高洁定定望着对面那个人,心头怦怦乱跳,那一团微弱火苗蠢蠢欲动,炽烈起来,那已经被大自然博大的宏景有所消解的蠢动,又复苏了。

  她极为艰难地开口:“是你?于直?”

  于直朝她伸出手来:“我没有雨披和伞,你只能跟着我快跑了。”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低沉而有力,带着命令语气。然后她的手就被他握住。高洁被动地、被驱使地,跟着于直往更高的山巅跑去。

  大雨瓢泼彪悍,山路异常湿滑,心头茫茫然恍恍惚的高洁被于直拉着没跑几步,就一脚踩进泥水潭中,滑倒在地上。

  她听见于直骂了一声“笨蛋”,然后就被他打横抱起来,继续向前狂奔。高洁不由自主地将臂膀环到于直的肩头,呆呆望着他。

  “每次见你都会出意外,真不知道是你克我,还是我克你。”

  高洁没有作声,有意地将头柔顺地埋进于直宽阔的胸膛。她感觉到了他的胸膛在那一刻的微动起伏。

  于直抱着她很快抵达一间立于山巅一处竖着高山茶庄招牌的木屋,屋内没有人。木屋不大,前堂是放置高山茶展示柜的销售处,柜台右侧有一扇小门,可能还有后屋。

  于直将高洁放下,扶着她坐到展示柜前一长条供游客饮茶的木桌前的椅子上,然后蹲下来,动手脱了她的鞋。

  高洁格外乖顺地任由于直将自己的袜子也脱了,抚摸着自己的脚掌,检查伤口。

  于直抬头问他:“疼吗?”

  高洁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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