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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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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却只是望着他们笑,笑着笑着,已有些浑浊的眼里,便有了泪光,他说:“李家的罪,我赎不完了……” 少女似乎知晓他是谁,道:“当年之祸,非老先生一己之力铸成,老先生留在此地二十余载,每逢战时便前往城门督战出谋献策,多年来呕心沥血替城内百姓谋求商路,也教无数贫寒学子读书认字,老先生的功绩,消不了李家曾经的过错,却也可以无愧于心了。” 李怀安看向少女身旁站着的玄衣少年。 少年的眉眼也像极了威慑北厥二十余载的那位武侯,他朝着李怀安浅浅一点头。 李怀安好似透过他们瞧见了故人,双目依旧泪涟涟,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那天夜里,这位赎罪了半生的老者,嘴角噙着笑离开了人世。 后事依他遗言一切从简,当地百姓知晓他半生的忏悔和愧疚,也未颂其功德,只有受过他教化的那些学子,在他葬身的那片后山,每人种了一株桃树或李树。 次年春,整座山上的桃李花开缤纷。 ▼番外之魏严篇:尘归土定,枯骨无话 初春天寒,冰雪刚消。 暗沉如水的夜色中,魏府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管家叩了门,在书房外禀报:“相爷,表少爷又魇着了,哭闹不止……” 书房内是一室冷清,黄花梨书案旁置了一尊铜鹤烛台,鹤顶的铜盘中已积了不少斑驳烛泪,半截蜡烛晕出一片昏沉的黄光,魏严坐于书案之后,清瘦的下颌线条在暖黄的烛光里也只显冷硬。 他似在看书,闻声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微微侧目望着铜鹤烛台中快燃尽的一小截蜡烛出神,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底下伺候的人干什么吃的?连个孩童都哄不好?” 管家迟疑了一下,说:“表少爷哭着要小姐,想起小姐已随姑爷去了,又哭着要舅舅……老奴这才斗胆前来寻相爷。” 听到“舅舅”两个字,魏严脸上的狰狞和痛苦一闪而过,他闭目平复了许久,才起身拉开了书房大门,面上已瞧不出一丝情绪:“随我去看看。” 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战死锦州,谢夫人前不久因受不了夫君战死的事实,选择了“殉情”,将年方四岁的幼子托付给了兄长魏严。 谢家的小公子被接来了魏府照料,住的便是麟轩阁。 魏严刚踏入院中,便听见了房中传出的稚子哭声:“舅舅……我要舅舅……” 断断续续,嗓音都已有些嘶哑了,像是啼血的幼兽。 管家听见这哭声,眼底都闪过许多黯然和心疼的情绪。 魏严脸上却仍是一片冷漠,侧脸镀着冷月的清辉,仿佛是覆了一层寒霜。 他抬手推开房门,屋内一团稚气的孩童瞧见他,这才止住了哭声,极为依赖地朝他伸出手要抱:“舅舅……” 几个哄着他的婆子也纷纷朝魏严见礼:“相爷。” 个个都低着头,显得惶然又急促,似怕魏严怪罪她们照顾表少爷不力。 魏严冷眼看着哭得眼都肿了的外甥,开口便是严厉的训斥:“堂堂男儿,哭什么?” 小谢征似被他的冷硬的斥责声惊到,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无措地攥紧了身下被衾,蓄满了泪水的乌黑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面沉如霜的青年男子,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再哭出声,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在被面上泅出几个水印。 怕魏严斥责,他忙低下了头去,自己抬起藕节似的小胳膊狼狈抹了一把眼。 爹爹死了,娘亲不要他了,从前对他最好的舅舅,如今也不喜欢他了…… 照顾小谢征的婆子瞧着心中不忍,小声道:“表少爷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魏严冷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婆子立马禁了声,垂首不敢再出一言。 他寒声吩咐:“将麟轩阁伺候的下人全换成小厮,此子养于妇人之手,难成大器。” 屋内几个婆子连忙跪下求饶,小谢征意识到什么后,也顾不得害怕,攥住了魏严一角袖袍,抽噎着道:“舅舅……别赶走嬷嬷她们,征儿以后不哭了……” 魏严垂眼凝视着外甥,目光冷得像冰:“做个噩梦都能哭哭啼啼半宿,你爹被北厥人开膛剖腹挂在城楼上的血仇,你拿什么去替他报?谢家生不出孬种,我魏家也生不出!” 那尖锥一样的视线刺在稚童身上:“你要是一辈子就这副孬样,靠着你爹留下的军功,朝廷也能养猪狗一样养你一辈子,你此生倒是可以诸事不愁了。” 言罢直接摔门而去。 管家听着这番话尚且直皱眉,看看魏严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床上似被魏严这番话骂得呆住的稚儿,低低一叹,对着小谢征道:“表少爷莫要往心里去,相爷……相爷只是因为小姐刚去,心中不好受,故盼着表少爷早日成才,北征夺回锦州,替谢将军报仇雪恨。” 四岁的稚童低着头,稚嫩单薄的双肩因为哽咽而颤动着,像是一张用幼嫩的枝条做成的弓,承受不住骤加上来的力道几欲折断。 “舅舅……恨我……”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嗓音稚嫩又沙哑,恍若泣血:“若不是我出去吃桂花糕,离开了母亲……母亲不会独自在房里寻短见……” 他哽咽得厉害:“是我没看好母亲……舅舅恨我……” 管家神色更复杂了些,宽慰道:“这是小姐自己选的路,不怪表少爷,相爷……也没怪您。” 小谢征只是摇头,背过身去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背影看得人揪心。 管家叹了声,替他掖好被角,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 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人负手静立在冷风中,身姿茕茕。 管家上前道:“表少爷尚年幼,您这般严厉,只徒惹得表少爷伤心罢了,表少爷一直自责当日没看好小姐,觉着……您是因此恨他……” 魏严看着随夜风婆娑浮动的竹影,冷漠道:“那便让他这么觉着。” 管家神色发苦:“您这又是何苦?” 廊下的灯笼也被冷风吹得摇晃,洒下一片昏黄影绰的光晕,缁色的衣袍揽风鼓若船帆,更衬得魏严身形挺拔清瘦,他缓缓道:“这朝堂,是池浑水,坑洼诡谲,暗潮汹涌,他将来若只当个富贵闲人,我大可纵着他。他要去战场,还要踏入朝堂,我不磨砺他,便是送他去给别人祭刀。” “魏全,他若不心狠,将来坐不上我这个位置。” “便是我让与他了,旁人也会让着他吗?” 管家知晓主子的用心良苦,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惆怅说了句:“您就让表少爷这么怨着您?” 魏严却浅浅笑了声:“他恨我、怨我才好。” 管家怔住看着魏严。 却只听得他极轻地说了句:“终有一日,他会查到那些事的。” 那一桩桩,由先帝扣到他身上的,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再抹去的大罪。 管家想到魏绾的死,眼底又多了几许黯然。 大小姐至死都是怨着相爷的,认定相爷是害死谢将军和太子的罪魁祸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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