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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三


  过了一道垂花门,谢五正要领宋、吴二人出府,却在大门处见一行人拾级而下,为首者头束金冠,着摄政王蟒袍,身姿颀长挺拔,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冷沉甚至压下了他容颜上的俊美,只一眼便让人胆寒。

  谢五忙领着宋、吴二人立于夹道一侧垂首,只等谢征先过去。

  樊长玉今日回进奏院搬余下的家什物件,谢征是知晓的,故一从宫里出来便过来看她收拾得如何了。

  谢五领着二人立在垂花门前的夹道处还是格外扎眼,他快走过时,忽地停住脚步,粗粗扫了一眼,问谢五:“这是作何?”

  谢五道:“长宁姑娘的西席中了进士,今日前来请辞,顺带引荐了一位举人。大将军觉得不妥,并未留用,命属下送客。”

  谢征本是随口一问,听得樊长玉没留用那引荐的西席时,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垂首的青色儒袍男子身上。

  不得不说,这副穿衣打扮,是谢征最不喜的那类儒士衣着。

  他浅浅一皱眉,把脑袋垂得只能看见自己脚尖的两人便已在在他目光下不住地打颤了,那青袍男子不知是不是年岁尚轻的缘故,整个人几乎抖得跟筛糠一般。

  谢征知道自己在朝野间可没个善名,普通文官尚惧他,这还入仕的一举人,怕他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樊长玉并未留用,当着这二人的面,谢征便也没追问其缘由,只吩咐谢五:“那便好生将人送出府去。”

  谢五等谢征彻底走过后,才带着二人继续出府,但那青袍举人,似被自家王爷吓得走不动道了,面色也蜡白,整个人跟死过一次了似的。

  谢五知道因着扳倒李太傅一案,天下仕子对自家主子都颇有成见,但王爷方才不就过问了两句,便将这位举人吓成这样,谢五心中有些不快,语气也冷了几分:“王爷赏罚分明,便是大将军并未留用宋举人,宋举人也不必如此惊惧。”

  宋砚呐呐应是,再次抬脚往外走时,一双腿却还是软得跟面条似的。

  错不了,那个声音,就是当年樊长玉招赘的那夫婿。

  那一年新春灯会上,他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让宋砚记了数载,他不会认错那个声线。

  再想到去年樊长玉同摄政王订婚时,民间就传出的,摄政王便是她曾经招赘的那夫婿的传闻,宋砚整个人可以说是面如土色。

  这种突然席卷了他的惶恐,比得知自己今日要见的达官显贵是樊长玉时更为剧烈。

  坊间都传摄政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上沾染的人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府上的私牢里,各种酷刑更是数不胜数,在诏狱用尽了酷刑都撬不开嘴的犯人,在他的私牢里,不到半日就能把什么都招供出来。

  雨后初晴的日头并不烈,宋砚和吴广坤走出进奏院大门,步下台阶时,他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太阳似乎变成了个火圈直直照进他眼底,边上的吴广坤还在抱怨问他是不是从前得罪过大将军,宋砚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不省人事。

  ***

  谢征去内院寻樊长玉,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谢五便匆匆回来禀报,说前来应西席一职的那位举人在进奏院门口晕过去了。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她也没过分为难宋砚,他怎地出了进奏院还晕了?

  谢征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回事?”

  樊长玉如实道:“吴夫子引荐的那人是宋砚。”

  谢征看着樊长玉,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樊长玉只得换了个说法:“在清平县时跟我定过亲的那书生。”

  谢征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个度,凤目冷冽异常:“他来你这里求门路?”

  樊长玉说:“给长宁寻夫子一事可大可小,我怕叫人知晓是我们府上要请夫子,被安排些别有用心的人前来,便让吴夫子先莫对外声张,有合适的人选可直接带来我瞧瞧,谁知竟碰上了宋砚。”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难辨其情绪。

  长宁在谢征过来时,便去找谢七,帮着一起收拾樊长玉从前住的那间屋子了,樊长玉给了前来禀报的谢五一个眼神,谢五退下后,她才对谢征道:“你瞧着似不太高兴?”

  谢征给自己沏了杯茶,神色淡淡的,只说:“没有。”

  樊长玉神色变得有几分微妙,她看着谢征:“谢九衡,你总不能到现在还吃宋砚的醋吧?”

  谢征眼皮一撩,薄唇吐出两字:“笑话。”

  樊长玉便点头:“也是,论才学,你经天纬地,学富五车,他除了头回参加个乡试便中了个举人,便也没什么好称道的了,如今会试更是考了两次皆落榜,落魄成了这副模样,你若同他比,那可真是自降身份。”

  原本樊长玉还有几分顺着他的话往下哄的意味,说到后面,倒是真有几分感慨了:“那时候我知你是个能识文断字的,还说等你将来当了大官,朝堂上若碰见宋砚,替我打压打压他出出气,不过才过两三载光阴,从前天塌一般的事,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这一路走来的一道浅坑罢了。宋砚也还哪用你我去打压?这宦海仕途,随便跌上一跤,便能要了他半条命。”

  她语气清浅平淡,似当真放下了从前所有,谢征心底那点毛剌和晦暗便也叫她这番言语彻底抚平了去。

  他微微侧目,半边身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愈显面容白皙,眉眼沾了一圈暖阳似也柔和了许多,蟒袍上的金线绣纹被照出一片浮动的金辉,长指间捏着枚天青色的瓷杯,里边还残存着半盏淡蜜色的茶水,指尖被这么一衬,便也如白玉一般,道不出的闲散恣意。

  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我接你回家。”

  樊长玉便笑:“只余我房里的藏书和一些细软了,谢七在收拾,约莫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人出门时,谢七的确已打包好了樊长玉屋中的一切物件,所有藏书都用专门的书箱装了起来。

  二人带着长宁回了谢府,用过饭后,樊长玉有些犯困,便带着长宁一道去午憩。

  谢征进书房处理政务时,见装着樊长玉藏书的几个书箱堆在地上,怕底下人不知她看书习惯,将藏书放错了位置,不便她日后拿找,亲自替她一一放到腾出的半壁书架上。

  樊长玉看的兵书,基本上都是谢征替她选的,从简到繁,全都做了批注。

  因此拿到一册不是自己替她选的兵书时,谢征不由多看了两眼,着手一翻,里边也做了极为详细的批注,可那清雅润泽的字迹,却并非出自他手。

  谢征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眸色突然冷沉得厉害,他坐到书案后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那册兵书一页一页,从头到尾地细致看了一遍,连其中的任何一字注解都没放过。

  翻完后,才不动声色地命人去传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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