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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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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父母,也终于头一次,不是在过年,回到了家里。 打从那年开始,他父母每一年都回来,但每次回来,秦南都会听到父母在吵架。 父亲好似想再要一个孩子,母亲就骂,生下来,怎么养?养出来和你一样窝囊吗? 秦南就静静听着,期初不太明白,后来就懂了。 他十几岁,也开始觉得父亲窝囊。 他开始在学校里跟着一些大哥混,这让他很有安全感,至少,如果有人要打他,他觉得,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被人狼狈踩在脚下。 他厌恶他的父亲,也厌恶每次看见他就在骂他没出息的母亲,他厌恶着过去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 有的时候会做梦想起哥哥,他坐在火堆旁边,火光落在他脸上,他面上有种超出年龄的犹豫,低声呢喃:“这日子有个球意思。” 他跟着其他学生一起叛逆,打架,抽烟,喝酒,打游戏,老师会打电话告诉家长,每次父亲就远远打电话回来,在电话里日爹骂娘,但也从不回来。 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去了大城市打工,越来越多的孩子同他一样,他们聚集在一起打牌,有的时候会说起未来,大家都有一个认知。 “就去打工嘛,沿海的厂子里,一个月3000多咧。或者学门技术,刮瓷粉,铺地砖,修水管,搞得好当个小包工头,一个月也有上万的,有什么过不下去嘛?” 朋友都这么说,叔伯也这么说,有时候,连老师也会说:“你们自己不想读,那就算了,但规规矩矩的,至少把九年义务教育读完,读完了谁都不强求你们。” 其实他也这么想,可有的时候,看见前排好好学习的同学,看见他们爹妈认认真真来接送着他们回去,他也会思考,这些读了书的,和他们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不同? 这个疑问,他在初三毕业的时候,终于问了他爸。 当时他想出去打工,他爸不同意,他就问:“大家都出去打工,反正我也没考上,我去又怎么了?” 他爸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突然说:“我给你买火车票,你来上海找我。” 他愣了愣,其实那一瞬间,他心中有些小小的骄傲,他要去上海,去大地方看一遭。 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这个从来只出现在电视里的大城市。 他父亲在这里当一个建筑工人,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他来了,就和父亲住在一起。 他白天看着父亲干活,看他佝偻着身躯,扛着重物,他也会伸手帮个忙,中午休息时候,父亲和他坐在工地上,吃着盒饭,父亲指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告诉他:“你看,坐在那里面的,都得是大学生。” 秦南转头看他,父亲被风霜吹打得黝黑结实的脸上,满是向往:“你要当官,当老师,当医生,当那些每个月国家发钱的人,都得是个大学生。你爸已经打工打了一辈子,知道打工苦,你屁都不知道,出来打什么工?” “那是你没出息。” “我日你妈……” 年少的他责怪着父亲,可他眼睛看着高楼,对外人软弱的父亲对他说着脏话,低头吃的盒饭里,却一块肉都没有。 从上海回来,父亲送着他上火车,叮嘱他:“我给你交了两万在二中,你去上高中,要好好学,一定要考个大学,知道吗?” 他没回话,抬头看了一眼上海耸立的高楼,最后只说:“你管不着我。” 然后他回来,再没说去打工,之前一起玩闹的伙伴,许多都去了厂里。 他去镇上读书,开学第一天,他就看见好多轿车停在校门口,一个个学生从轿车上走下来,父母跟在后面,帮他们背着书包,叮嘱着那些孩子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好好写作业、周末练琴…… 这是对他极为陌生的世界。 他进了学校,开学不久,他就知道,自己父亲受骗了。 这个学校,一年能考上大学的学生,也就二十多个,大多数都是上来混个日子,所有学生,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能考个三本,或者专科也行。 学生爱逃课,谁学习谁被笑话,谈恋爱,打架,这里和他以前在地方,似乎也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如果说有变化,那大概是,他更深切的意识到,他如果想考个大学,如果想改变人生,有多么困难。 有人生来在罗马,在城镇里有车有房。 在他还点着煤油灯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就已经拥有了大哥大。 在他觉得抽香烟很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雪茄是什么味道。 更让人觉得恐惧的是,这样的他们,却并不是住在大城市那些高楼里的人。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大城市的孩子,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但想想,他就会告诉自己,反正和他也没关系。 他开始也接受了其他人的话,如果有人问他未来的打算,他就抽着烟,打着牌:“毕了业,打工呗。” 可隐约里,哥哥的话又会响起来,这样的日子有个球意思? 还不如…… 他不敢多想,每天装作和其他人一样,父亲知道他又和以前一样过日子,打着电话来骂他。 为了联系,他爸给他买了一个小灵通,这样一来,骂他的频率也就高起来。 可越骂他越觉得愤怒,时常和父亲吵架,吵完了就去网吧,用他省吃俭用省下的钱打游戏,打个昏天暗地。 有次逃课打游戏打了两天,他父亲又打电话来骂,说他再不回学校,他就回来找他。 他觉得烦,就自己回去上下午的课。 那天下着大雨,他没带伞,仿佛自罚报复式地往学校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唤:“同学,你没带伞吗?” 他漠然回头,就看见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站在他身后,她拿了一把有些大的黑伞,伞尖有些地方断了线,看上去破破烂烂。 秦南漠然看着她,少女走上前,和他一起撑着伞:“你是我们学校学生吧?一起过去吧。” 他想拒绝,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他选择了接过伞。 “嗯。” 他低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两个人一起走在伞下,那是他第一次距离一个女孩子这么近。 这应该是一个城里的姑娘,中午在家里吃饭,他看着她白净的脖颈,揣测着她的身份。 等到了学校,他们甚至没有互相问对方的名字,就告别离开,他心中有那么几分遗憾,等坐到位置上,一回头,他就看见那个姑娘坐到了对面班上。 那一瞬间,他有些庆幸地想,哦,原来她在那里。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由自主注视那个姑娘坐的方向。 他看见她每天都很认真上课,读书,偶尔在下课时候,路过他们班,会听见别人玩笑问她:“叶思北,你是要考清华还是考北大啊?” 姑娘抬头笑一笑,并没有多说。 秦南站在不远处,他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他羡慕这样坦诚地、不必挣扎地、不必对抗世界和自我的人。 他远远看着她,就感觉似乎得到某种说不出的力量。 高一结束的时候,她被选做班代表,做升旗演讲。 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仰头看着,旁边同学低声笑她:“好矫情啊。” 然而他却觉得,她说得真好啊。 那一天,他故意在打饭的时候撞了她,在她说对不起时,他终于第一次和她说话。 “人的命运真的可以改变吗?” 她说,可以。 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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