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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跟柏庶感慨道,“虽然我不想变成她,但我还是心疼她。”

  每天晚上她都会在整理邮箱里的邮件。在梁宜的建议下,开庭前的这些天,她陆续联系了和书稿有关的每一个人,她遇见的,采访过的,萍水相逢成为朋友或者再也没见过面的每一个人,这些人的故事是她写这部书稿的原因和结果,是别人偷不去的。

  柏庶花了几天的时间,一点点地读完了她电脑里最初的稿子,不由得既感慨又可笑地说,“刘卓第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女性情感专家啊?我真的不懂。我读的书少,但连我也看得出,他可不像是能关注这些话题的人。”

  “他聪明啊,”任小名说,“知道这样的反差才会让大家觉得同理心和共情力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比较珍贵。换作我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为自己不公的待遇呐喊的妇女,没什么好稀奇。”

  “那就该让他们看一看,普通妇女才能够真正地共情普通妇女,不是他这种伪君子。”柏庶说。

  书稿是由无数的采访素材和真实经历组成的,在任小名的努力下,她收到了好多回复的邮件,在听过她解释情况之后,她们都尽自己所能提供了详尽的资料。任小名把这些都保存下来,做成了一个合集。

  开庭的那天,她当着法庭上所有人的面,播放了这个合集。

  刘卓第本来根本就不想亲自出庭。但任小名在开庭前联系他,告诉他如果他本人不出庭的话,她就把当初他求她撤诉的录音发到网上去。

  “要不是你的忠实粉丝当时来了那么一招,我还想不起来录音。反正,你不仁我就不义,如果你不出现,大家就知道你是缩头乌龟,你才是那个理亏的。”任小名故意激他。

  还别说,他这个把面子看得比爹妈都重的人,确实硬着头皮来了,如果不说是来法庭,还以为他是来开新书发布会,仍然穿得西装革履,袖扣闪闪发光,还是一对她没见过的,估计是这段时间没见面他自己新买的,还挺有闲心。陈君航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可能心里想着如果刘卓第这棵大树倒了他拿什么去赚钱,眉头皱得死紧。任小名看着他们死撑的样子,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踩在他的影子后面前行的这些年,也该做个了结了。以原告和被告的身份,他们面对面坐着,这真是一个新奇而精彩的视角,任小名端坐着,打量着对面的刘卓第,他眼神飘忽,几次不小心差点飘过来,都瑟缩着又飘走了,始终没有再和她对视。

  合集很长,有通话录音,有当时的被访者保留的采访录音,还有一些人重新录制了音频和视频,亲口复述了书稿里涉及到采访她们的话题,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基本上涵盖了书稿的大部分内容。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合集放完之后,任小名说,“那位华裔奶奶是我当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她今年九十多岁了,还能跟她孙女一起去海边度假。那位扎脏辫的姐姐是我旅行时住的民宿的房东,也是我的潜水启蒙教练,我想在百瓶的时候再去找她一起潜水留念。那位白发戴眼镜的女士是我读研时一门课的老师,我因为那学期做兼职,她看出了我写论文的不认真,给了我很低的分,但后来我们成了忘年交,还是她推荐我申请一个导师的博士,虽然后来没有成功,就是因为对面这个人偷偷登了我的邮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拒绝了一个我日思夜想最想接受的Offer。……”

  “还有一位,她今天就在现场。”任小名看了一眼柏庶,“她是我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我当时担心她不愿意联系我,特意辗转托人发了匿名问卷给她。区区一个问卷涵盖的内容太少,她的故事我还没有写完,以后会继续写下去。她们每个人的故事,我都会继续写下去。”

  她又看了一眼刘卓第。“至于他从前剽窃的我的学术论文和其他文章,我也做了调色盘,其实做调色盘都没什么必要,因为他照搬得理所当然,加个署名就觉得是他自己的了。他觉得我是他老婆,我的一切就都是他的,我的头脑,我的学识,我的思路,我学到的东西,我感兴趣的东西,他想用就可以拿来用。以前我没有较真,是因为我不在意。只有这一次我较真了,是因为我不服气。替我的朋友们不服气。你不配用她们的故事来给你的名誉造势,不配用她们的经历来假装你多么了解尊重女性,因为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们,不理解她们,也永远不可能写她们所写,想她们所想。”

  “这场官司,我知道你比我怕得多。”她直视着刘卓第的眼睛,不急不缓地说道,“不管你赢还是输,你都是输的。因为从今以后,你不可能再从我这里偷走什么了,你也没有什么可用来营业你的人设了,而我呢,我没有什么可输的,我会继续写下去,我的故事,她们的故事,都只属于我们自己,从来都不属于你。”

  “我也不能算是最重要的证人。每一个人都一样重要。”柏庶说,“算起来的话,我只是认识她最早而已。我们已经太久没见面了,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从前一起经历的,比匿名问卷里的回答要多得多,她顾虑到我的隐私,并没有写出来。但即使是写出来的这些,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我不认识刘卓第,也不了解他,他不认识我,也不可能了解我。我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替任小名证明,她记录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有着真实的身份,她们的血泪,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挣扎,都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记住。”

  任小名看着柏庶为她说话的样子,觉得她跟十年前明明没变,但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可能在柏庶眼里,自己也是这样吧,以前那些迷茫又看不到出路的日子过去了,但留下来的忧虑和恐慌却还在,时不时地提醒着她们,她们也不过是侥幸险胜一筹的幸存者而已,那么多湮没在命运中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了,就像如今的文毓秀一样。

  人在颜面扫地的时候总还是想要试图挣扎一下,刘卓第一直到最后都死咬着不肯认错。但即使他的代理律师反复拿出他那些所谓的才华和成就来据理力争,在任小名坚持要讨回公道的这一本书上,他没有任何说服力。任小名也并没有想赶尽杀绝,她说得很清楚,以前的那些事,她全都不再追究了,但只有这一本书,她要求刘卓第公开发布详细的道歉声明,承认侵犯署名权并给她赔偿,书也要永久下架不得再进行销售。一切以这本书为切入点和卖点的相关商业活动,他都不能再进行,已经进行的要在相关的官方平台上发同样的道歉声明。

  这已经将刘卓第的锐气杀了个彻底。任小名赢了,她和她曾经崇拜追随的,曾经面对面讲过结婚誓言的这个人,就这样简单地分出了胜负,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虽然离了法庭,他们两人还是要面对名存实亡的婚姻,但她从此再也不用活在他的影子里了,也不用在台下的黑暗中,沉默地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给他鼓掌的没有名字的人了。

  走出法庭的这一刻,她觉得阳光无比耀眼,空气无比清新,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在陈君航向她们走过来的前一秒,她还在跟柏庶商量着,要不要陪她一起回老家,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好几个月的孕妇,结果下一秒就现了原形,还好习惯了随身带了一堆呕吐袋,她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开始狂吐,柏庶在一旁给她拍背。

  “嫂子,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陈君航一步三回头地过来,表情为难,任小名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等自己吐完再说话。

  好不容易过了这个劲儿,她直起腰来,缓了片刻,往远处看了看,根本没看见刘卓第的踪影。不知道是不是没脸见人自己躲起来哭去了。

  “那个,嫂子。你看,你也赢了,你也扬眉吐气了,咱们商量一下。……就私下里道歉,私下里,行不?声明就别发了。”陈君航苦着脸说,“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下,光是要赔出版社和视频平台那些违约金都赔不过来了,你看,刘老师真的知道错了,刚才法官不也说了吗?调解,私下调解,行不?”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他早给我道歉,早把这本书撤下来,至于走到今天吗?他今天根本就不是知道错了,他是知道他以后没有办法赚钱了而已。还私下道歉,他人呢?不是给我道歉吗,怎么人都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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