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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这气味,确实是少林寺的上等檀香。可以在少林寺中如此行动自由,却踏雪无痕,还用这等内力在月上谷杀人……不管她修炼的是哪一本秘籍,现在的功力,起码是上一回出现的五倍以上。”

  雪芝和穆远对望一眼,一时都不知如何接口。苍穹越发深暗。

  翌日,燕子花的死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原双双哭成了泪人,说这人残害江湖,连弱女子也不放过。相反,作为峨嵋的掌门,慈忍师太的反应相对平静很多。重雪芝在客房里待了大半天,乘船去了岁星岛。岁星岛南是桃林,北是梅林。冬季,雪如落华,寒梅盛开。雪芝穿过千枝梅树,万点胭脂,进入青神楼。她原是来向上官透道别,但他不在。观察四周,她发现此地并无太大变化,里面依然有珠帘烟雨图,大理石案。案上放置着字帖笔筒,两枝红梅。房中央是紫檀架子,荷叶屏风,洛阳名工制的金博山②。炕靠着墙,上置火盆浓茶,茶香四溢。火盆中星子乱跳,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寒魄杖。

  〔注释②:金博山,一种香炉,因其形状似山而得名,多以铜制造,因光亮而称之为“金”。〕

  三年前的夜晚,她在这里度过终生难忘的春宵。这满屋的苏合香气,也与三年前并无不同。穿过屏风帘帐,她仿佛可以看见一名男子身披单衣,眉眼清远,安静地坐在床边,琥珀瞳仁中满载温柔。这一回,他承认得如此果断,连她也无法为他寻得半分借口。即便想装傻,想被骗,也再不能做到。在红楼前等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觉得多留无益,咬牙离开。刚一走出去,下阶梯,整个人便被雪海湮没。云霄玄青,与雪连成一片。雪芝戴上手套,披上红裘,埋头步入风雪中,梅瓣雨下。

  在这呼啸寒风之中,她原不会听见什么声音。但是,她却若有感应一般,抬头看向梅林。然后,她看见了黑色的发,白色的雪,红色的梅瓣,那一抹水墨身影,便站立在这色彩凌乱的天地间。上官透也正巧看见了她。也是那一瞬间,狂风掀开他的斗篷,黑色长发便化作翻飞的绸缎,在风中乱舞。

  俩人也成了两具不会说话的人偶,站在原地对峙。风灌入山谷,咆哮着,怒号着,冲向四面八方。满世界只剩下大雪坠落时,一片片苍白的斜线。雪芝朝手套吐了一口热气,慢慢走向上官透:“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

  “我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你定有自己的苦衷。”雪芝长长呵了一口气,在这样的冷空气中说话十分困难,“但既然事已发生,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希望透哥哥能为此负责。”

  “是要我娶她么。”

  “不全是。”雪芝抬头看向他,“奉紫有心上人。但是如果她想要嫁给透哥哥,希望不要拒绝。”

  上官透微笑道:“我明白了。”

  这一瞬,乌云也已消散,只有茫白大雪遮了天空。上官透的笑容很熟悉,令人分外怀念。谢灵运有诗:“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当真是至理名言。这男子是她生来第一个动心的人,也是她第一个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的人。这一离别故林的苦,是何等撕心裂肺,雪芝总算明白。可她并未哭泣,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江湖人说,一品透有情有义,愿为至交契友两肋插刀,是个最适合结交为友的人,却只有幸运的人才交得上。我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位吧。”

  上官透笑意更深了些:“没错。”

  “时候也不早了,我二爹爹还在等我。”雪芝看看远处,又抬头看向上官透,“还希望透哥哥能找奉紫谈一下。”

  “我会的。”

  “那么,就此告辞。”

  雪芝朝他拱了拱手。他亦回礼。俩人没有太多的话,便分道扬镳。似乎是因为太冷,刚一转身,雪芝便感到浑身都在微颤。不过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不管过去多么美好,她毕竟还年轻。人生对她来说,还只刚勾勒出了个轮廓。世界很大,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身在这江湖之中,血总是越流越多,泪却是越流越少。而那一份对这人的酸□□意,从此怕也只能藏在心底。

  此后,雪芝与众人一起回到苏州。丰涉刚好这时提出,要她兑现带她去鸿灵观便为他做的事。在去灵剑山庄的路上,他们在一家小饭馆中用膳。也不知道是否前几日冷风吹太多,偶感风寒,雪芝觉得头晕嗜睡,看到油腻的东西便没胃口。大鱼大肉的,她却只吃了一盘泡萝卜便出门站着。也是在这会儿,她听说了关于柳画身世的传闻。有个洛阳人说,柳画的母亲是烟花女子,而柳画本人是在章台路长大。又说在这种地方出来的姑娘,能有几个清白,所以她若是忠贞烈女,那麻雀都得下鹅蛋。江湖传闻多数以讹传讹,雪芝对此并未深究。

  终于,天色暗下来。严冬,天一黑,街道上便行人寥寥。丰涉蹿到灵剑山庄西侧,攀爬树林,往墙上翻。雪芝则是直直朝着大门走去。刚一到门口,守卫看到雪芝,便问:“来者何人?”

  “我有事。”

  “有何贵干?”

  “是……呃,是关于林小姐和林庄主的事。”雪芝看了一眼站在墙旁的丰涉,一咬牙,直往山庄里面冲。

  果然被拦下。她拼命挣扎,眼见丰涉进入了山庄,才不服气地甩了甩手:“你们等着,我还会来的。”

  她在山脚等待,来回走动,守卫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死死盯着她。她留意丰涉带了两件东西:一包香料,一个兜子。都是年轻女子的贴身之物,她也确定,不是重火宫里任何人的。而丰涉此时去的地方,是朝着弟子的住宅群。她有些迷糊,想他此番前来,究竟有何目的?她还未有多余时间思考,便看到丰涉神速归来,已在墙上方露出一颗脑袋。于是,她再一次回到守卫面前,猛冲进去。守卫自然又一次拦住她。等丰涉蹿到半山腰的树林中,她才又一次怒道:“你们等着,我还会来的。”

  但是这一夜过后,雪芝精神更加不振,第二天竟然睡到了午时。丰涉认准她是饥劬过度而疾,良心不安,于是大老远地穿过半个苏州,把最好的大夫请来。大夫替雪芝把脉看病,不过多时,便站起来笑道:“夫人得的不是病,是喜。”

  顷刻间,雪芝听见了冰雪融化的声音,随即凉了整个身体。

  苏州的深冬,桥头桥尾,树都已光秃。前夜下过雪,这会儿还没化开,雪粒子挂在杪头,薄薄的一层,衬着被冻成紫黑色的树皮,黑白分明。冬季太阳沉睡在朦胧之中,几只鸟儿是明晃晃的箭,破空度青枝。丰涉出去把银子付给大夫,又回到房间,轻轻把门带上。雪芝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捂着头,回想与上官透亲密的种种,虽然只有一次,但便是那一夜,上官透宠她到极致。他是习武的身子,精力旺盛,反反复复那么多次,他们又这样年轻,怎可能不会怀孕?当时她还隐约表示过担忧,他的答案只一句“芝儿是要嫁我的”,便继续肆无忌惮。是哪一次,究竟是哪一次,让她有了这孩子……

  天很冷,她却只穿了薄薄的单衣。丰涉替她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她骨骼舒展,无论再瘦,都不会显得单薄。以前裘红袖便说过,我这妹子这身材就是生得好,肩宽腿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武的原因,真是羡慕死我。当时上官透以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雪芝一番,笑着说确实如此。那时的他们是这样单纯,都懂守本分,彼此之间,也只有兄妹情谊,哪怕被他这样称赞,她也不会想到别处去。那个时候的他们,是如此美好。从与上官透过夜以后,她就知道,他们不会幸福。前一次的告别,其实已做好斩断一切的准备。然而……她扶住自己的肚子,眼睛黑漆漆的,好像失明一般,目无焦点地看着前方。

  丰涉把玩着一支梅枝,在房内徘徊了片刻,最终坐在床边,俨然道:“重雪芝,看来现下事态严重,你已惹祸上身。”

  雪芝低头,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么?”

  雪芝飞速抬头,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知道么?”

  “我怎会不知道?”

  “那还好。”丰涉大喘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很好解决呀,直接去找孩子他爹,和他商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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