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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盛夏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颗铆钉。

  张澍脊背一直,歪头道:“皮什么?”

  被发现了。

  还以为这点触碰,他感觉不明显呢。

  听不到身后说话,张澍问:“冷不冷?”

  “不冷,”他的衣服都在她身上,她怎么会冷,“你呢,你冷了吗?”

  张澍把车速降下来,稍稍回头,“挺冷的,后边钻风,要不你搂着我?”

  盛夏身体一僵。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就着风声耍流氓?以为声音小她就听不见吗?

  她呼之既应的心跳暴露了,她听得清清楚楚。

  后边寂静一片。

  张澍短促地笑了声,不再惹她,说:“不冷,快到了。”

  快到了?

  “去哪里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喔。”

  车子拐进滨江公园,沿着江岸步道一路慢驰。

  鼻息里钻入不知名的花香,张澍正想问一问某位百科全书,是什么花这么香。就听见身后传来女孩软软的声音,“我拿着拐杖,不好给你挡风……”

  与此同时,他感觉身侧的衣服被扯了扯,低头一瞥,女孩嫩生生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风鼓不进他衣裳里了。

  张澍无声地笑了,感觉满世界都是馨香,令人通体舒畅。

  不好给你挡风是什么玩意?谁真要她挡风。

  车子在滨江小广场停了下来。

  这地方盛夏知道,却也只是从桥上经过瞥过几眼,没有来过。

  这里曾经要建一个滨江音乐厅,边上还要建个水上舞台,如今水上舞台在江上飘着,音乐厅却没建起来,市政给改成了阶梯景观平台,保留了部分断壁残垣,颇有点罗马斗兽场的感觉。

  她曾听盛明丰说过,这个地方要是能盘活,会成为南理的新地标,但是历史纠葛复杂,招商是极大的难题,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张澍扶她下车,两人在阶梯边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这块只晚上有些老头老太太跳舞,白天少有人迹。

  江风习习,凉意阵阵。盛夏把他的外套还给他,“我不冷的。”

  张澍没接,淡淡道:“我也不冷,你披腿上吧。”

  盛夏没听他的,要从后边给他披上。

  她坐在他左侧,去够他右肩的时候身体自然要靠近些,而张澍察觉她的动作,扭头要拒绝——

  高挺的鼻尖就这么轻轻擦过嫩滑的脸颊,两人皆是一顿。

  周遭寂静一片,时间静止。

  张澍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细腻脸蛋,白透透的,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跃。

  盛夏完全僵住了。

  他的鼻子近得不可思议。挺立如冰山的脊梁。

  他的一切仿佛都格外鲜明,带着特有的力量感和锐利的攻击性——鼻梁、喉结、下颌线,以及,眼角的锋芒。

  她一动不动,眼皮轻轻掀起,与这锋芒不期而遇。

  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玩味的眼睛。

  “乓”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似热水瓶胆一般,在心底里炸开。

  外表完好无损,内里溃不成军。

  她迅速松手,外套松松垮垮落在他肩上。

  “咳。”张澍暗咳一声,扭过头,淡淡开口:“我爸就是死在这的,这片工地。”

  盛夏猛然抬头看向他。

  他爸爸,不在了吗?

  张澍似是预判了女孩的反应,“不用这个眼神,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所以其实没什么感觉,说无情一点,我甚至不认识他。”

  盛夏只定定地看着他。

  她曾经还误以为他被家人溺爱,所以脾气差。

  “我妈我也没见过,说是生了我就走了,我姐把我养大的。我姐那时候才多大?”张澍上下打量盛夏,在她头上比了比,“应该和你现在一样大。”

  他用他惯常的清闲语气说着,没有一点起伏,可盛夏的心就像在过山车上被抛来抛去。

  “说了别这个眼神!”少年一瞥,见女孩眼睛又深又郁,抬手揉揉她脑袋,颇无奈道,“看来我话题切入得不好,你更不开心了?”

  盛夏没想到自己情不自禁的反应,被他关注着,缓了缓,开口:“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一定很爱你,所以给你取名叫澍。”

  “我爸妈没什么文化,这个名字,应该是我姐取的。”

  “……”

  “那你姐也很爱你,你于她而言,是及时雨,是上天的恩泽。”

  张澍有点惊讶,“你还是我身边第一个知道这个字的意思的,查过?”话音刚落他又了然的样子,“也是,你这文化人,知道也不奇怪。”

  盛夏:……她应该谢谢他的夸赞?

  张澍并不等她回应什么,兀自说着:“我姐一直没嫁人,所以我一直盼着她可以有个好归宿,这个前提就是我能管好我自己,以后能有自己的路,但我之前,成绩并不好,因为不爱学,学习确实很辛苦,后来很想学的时候呢,回头一看已经落后很多了。所以我刚开始也和你一样,目的性太强,太远,那时候反而是停滞不前的,因为脑子太乱了,一团麻。”

  盛夏静静听着,不言语。

  回想起王潍也曾说,张澍入学成绩并不好,所以才进了平行班。

  “所以我能了解你现在的状态,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你太想要一个自己可以很强大的证明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下一级台阶,才回头看着她,“医院那天……”他好像不擅长聊这方面,停了下来,选择跳过,“你带着两种矛盾的教育方式,两种孑然不同的期待在生活,在学习……”

  盛夏手收紧,眼睫轻颤。

  只不过是见过她父母一面,不,连面都没见到,只是听到了几句对话,竟一语中的。

  他,真的只是十七岁么?眼前的张澍似乎与平时完全不同了。

  她眼睛里盛着许多情绪,张澍顿住了,忽然迟疑,不知道对话是否要进行下去。

  却听女孩低声说:“然后呢,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其实张澍并不想和她说太多大道理,但她似乎很需要。

  “抛去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期待,你自己的期待呢,你想考哪个大学?”张澍抛出问题。

  盛夏摇摇头,“我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不知道能考什么大学,不知道能念什么专业?”他打断她,接上了她的话。

  盛夏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是什么蛔虫,这话上回在书店,你就说过,”张澍了然一笑,“你看,你有那么遥远的目标,想在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但是你连自己想考的大学都没有……”

  盛夏又低下头,“因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他语气坚定。

  “即使实际上不是,也要当做,这就是自己一个人事。上哪个大学,考多少分,突破哪一个艰涩的知识点,都只是自己的事,与他人的期待毫无干系。只有做自己的事,掌控自己的方向盘,路径才最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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