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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张团长给她泡了一杯茶,心想但愿不是太缠人。

  向葵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裙,高高瘦瘦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架,说,团长,我们想为团里出点力,为团里推一下年轻势力。我知道团里这阵太忙,没有力量、没有精力推安静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自己推……

  张团长打断她的话,因为他不爱听。他说,团里怎么就没有力量推年轻人了?团里会有安排的。你怎么就知道团里没时间没精力推新人了?

  向葵才不管他飞上脸的懊恼之色,她压抑下心里的恼火,让自己含蓄地笑着,说,那么您给我讲讲你们这方面的安排。作为负责任的家长,我们把孩子交给你们,我们关心孩子的成长。你讲讲比如我们家安静,这一年有什么安排吗?青年发展计划有吗?我在教育厅的时候,对于青年教师是有这样的计划的。

  张团长说,有啊,我们正在排呢。她像目光严厉的女教师,他感觉她在向自己追讨作业。

  她没多追问下去,她说,有就好,而我知道,这接下来的半年,安静基本上没有什么正规演出。交响乐队巡演去了,民乐队长跟着去做“民乐的交响化”了,民乐队剩下来的那些人就闲散了……

  张新星的目光有些躲闪。说真的,交响乐队从北京凯旋后,各种琐事缠身,自己连轴转,还真的没时间去想一下民乐那边的问题。

  向葵温和地瞅着他,笑了笑。她伸手拿过茶柜上的水瓶,往张团长的杯子里加了点水。她说,呵,没事,我也只是问问,家长都是这样劳心的,不劳心的就不是家长,我想这是可以理解的,也可能我一直做教育工作,育人心态比较急。其实,我刚才说了,我们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推一把孩子,也是为了给团里减负担。这么说吧,我们想给安静办一场“独奏音乐会”,钱我们自己出,场地自己找,票务什么的自己搞。

  独奏音乐会?

  张团长一愣,心想,原来是要办个人专场啊,那么你们就办呗,这又不用我同意,即使我不同意,你们要办我也没办法,现在连音乐学院大四的学生都在各种场地办小范围的专场。

  他说,那你们就办吧,这是好事。

  向葵仿佛看到了张团长的心里,她点着头说,是好事,推新人不仅需要团里的力量,也需要社会、家庭的合力,原本我们想自己动手做就行了,反正钱由我们自己出,但什么事情都是依靠组织才可以做得更完美。安静是这个乐团的人,如果他的这场独奏音乐会与这个团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就背离了办个人专场的初衷,也没体现团里对他的培养。

  张团长点头,她说话找的那个点总是很高,让你无法逃脱。

  她说,更何况,办这个专场,也需要团里的助力,这和歌手开个人演唱会放放伴奏带、单枪匹马演出不一样,民乐独奏如果想要有好的现场效果,就得有乐队伴奏。

  张团长这才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她说,我们想请团里的交响乐队和民乐队担纲现场伴奏,前半场交响乐伴奏、后半场民乐伴奏,综合体现个人与团体的配合之美。

  张团长心想,她说了这么久“高大上”的东西,原来是给我下套呀。于是他说,这有点麻烦,因为大乐队演出是需要劳务费的,虽然我们支持个人办专场,但动用乐队其他人排练、演出……

  向葵坦荡地笑着,她端起杯子,看了一眼茶水,又放下,说,这我刚才已经说了,钱我们出,我们不仅自己解决场地费用,而且团里乐队的伴奏费用也都考虑进去了,这个张团长请你放心,我懂这个事理,我们不会增加团里的压力。我打听过了,交响乐队伴奏全场十二万,民乐队全场五六万,我各需要半场,但价钱我出全场好了,我出十七万,你看好不好,我们也尽力了。

  她朗声笑起来,说,呵,这个费用你不要客气,就算是给乐团创造点演出收入吧,这么理解也行,呵呵,尽我们所能。

  张团长吃惊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出手这么爽快让他吓了一跳。

  但他又觉得有点不是味道,是什么他一下子又辨不出来。

  她看他在犹豫,就知道并非完全是因为钱。于是她说,团里的年轻人,其实每一个都需要被告知他可以得到重视,但大型演出一年全团也没几场,轮得到独奏机会的没几个人,所以啊,张团长,这样各尽所能举办一些主题音乐会,让孩子们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机会站到舞台中间去,这是好事情,这样的演出,就市场而言,不仅是文艺轻骑兵,而且对学音乐的孩子也是一个激励,我相信这里面有那么一点正能量的东西。

  张新星看着她,觉得说的也对。其实乐团这两年在外面也接类似的活儿,比如为哪个单位的合唱队、音乐爱好者、文艺晚会担纲伴奏。如今遇到的是自己团里的员工,为什么反而不行了呢,这说不过去。再说,她这钱出得豪放,当然啦,我们也不可能这样收她的钱。

  于是他点头说,好吧,我们安排一下。

  他顺口问,那么你们准备放在哪儿演出呢?

  她说:“红色大厅”。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吸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说,你别担心钱,家长为小孩的前途,再省吃俭用也是值得的,我们尽力。

  然后她站起来告辞,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说,钱的问题,你别和我客气,否则我要不高兴的。唉,小孩子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这样,这辈子是为他过的。

  张团长突然感触至深,甚至有了点感动,他想着安静清淡的样子,心里嘀咕,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向葵高兴地走出了爱音乐团的大楼,她的脚步相当轻快。她在大门口遇到了安宁,她甚至还向他点了点头。

  十七万,她来的时候就想定了,把钱砸到最该砸的地方去,这方面她一点不含糊,因为她盘算过了,这是本次独奏音乐会最值得、最需要砸的地方。搞定,不仅为了本次演出的伴奏,它还关涉到安静以后在团里的运势,更涉及堵别人的嘴,摆上桌面的价码能消解他者的失衡,让人认了:不是已经出钱了吗?

  更何况,与其自家形单影只地办个人独奏音乐会,还不如拉爱音整个团来当绿叶,这样才有效,这样才突显安静的价值,让人感觉这是团里的行为,就具有更强的可信度,所以非拉它不可。

  如果靠技艺、人脉、乖巧做不到这个,那么就靠钱吧。她这时对哥哥向洋充满了感谢。

  向葵才走,民乐队长钟海潮就被叫进了团长办公室。

  张新星虽然已经预计了钟海潮的反弹,但当他把“安静独奏音乐会”计划向钟海潮透露之后,对方的反应激烈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钟海潮“哟”地叫起来,说,如果出得起钱的,可以办独奏音乐会,那么,那些出不起钱的孩子们会怎么样想,你这是昏头了吧?

  他的话让张新星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刚才向葵的一句什么话让自己感觉有点不是味道,但那是什么他一下子又辨不出来。原来是在这个点上呀。

  但现在他可不会认这个理,因为钟海潮的咄咄逼人让他不舒服。虽然两人是童年时代的玩伴,但钟海潮最近常让张团长心烦:这小子总是搞不清领导和朋友的界线,他似乎永远不明白,既然两人在单位还有一层上下级关系,那么在具体事务上,尤其是场面上,领导总是有他需要承担的全局和他所需要做的平衡。你作为朋友,得比别人更多地体谅、隐忍才对,而不能总以好哥们的标准来要求对方仗义。

  所以张新星说,是你昏头了吧,他要开独奏音乐会又怎么了?他压根不需要你允许,只要他家有钱他本人有意,今晚就可以去开办,干吗还要来问你的态度?都什么年代了?

  钟海潮愣了一下,心想,这确实也是。

  张新星重复道,都什么年代了?他有这个追求,他家有这个追求,把钱花在这里,总比花天酒地好吧,至少还有那么点理想主义。海潮啊,这也是为我们民乐培养观众、增强社会影响力在尽个人所能啊。

  张新星笑了一声,再说,难道你说这不行,他就会觉得不行吗?他要办,你就开除他?

  钟海潮脸涨得通红的样子,显得有点笨相。张团长想到了安静清淡斯文的脸,觉得那倒真是个好孩子,一直很乖,听话,不要事,不像他钟海潮这么难缠。

  这么想着,张新星就对面前的钟海潮有点厌烦。他想,老哥也罩你这么多年了,你好像理所当然了,尤其是你最近在外面折腾,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家名流了,在团里牛皮哄哄了,脾气越来越倔,而其实谁不知道呢,别说跟安静比了,你就连那几个小孩也不一定吹得过。

  这么想着,他觉得需要敲打的是他钟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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