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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愁绪

  他想象着她和安静站在一起的样子,觉出他们的般配,那种淡定温和,像是两个相近的音符。他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音乐厅大幕低垂。与每次开演前一样,安宁坐在幽暗后台的一角,微微闭目,让心神静下来。

  透过灰色天鹅绒幕布,可以听见观众们正在进场。隐约的人声,能让身心暖场,然后超脱开去,这是他演出前的习惯和诀窍。他想象着他们在红丝绒座椅间穿梭,音乐厅华灯怒放。

  舞台上摆满了乐器,它们沉浸在奏鸣前的空寂里。今天是晋京演出前的公开预演。安宁坐在幽暗中,手里的长笛发出亮光。他的耳畔在回旋莫扎特《G大调第一长笛协奏曲》的旋律。四十分钟后他将吹奏这段曲子,这是他今晚的主打。

  他的黑色西装与后台的暗色融为一体,只有雪白的衬衣领口在闪光。暗影中的他显得气质独特,有些忧愁,就像偶露了真实的心境。他看了看这身西装,这是团里为晋京演出定制的,很合身。他知道自己穿深色西装好看,只是脚上的皮鞋有点旧了,不是太配。这鞋还是在美国留学时趁圣诞节打折买的,好在今晚演出他站在舞台后侧。他想,最近得去买双鞋了。好一点的,要2000多块。他想到了上周带的一个学长笛的小学生,学费是每节课100元。他想,以后多带几个学生吧。

  他控制住自己延展开去的思绪。他微闭双眼,让耳朵去听幕外那些人声。他听到的却是从后台走道上传来的竹笛试音声。

  他从没和安静同台演出过。今晚是爱音交响音乐会首次穿插民乐。安静今晚仅伴奏《飞雁》中的一个小节,用梆笛,作为一个烘托的音符,与钟海潮的独奏进行回旋,描摹秋日旷野飞雁徘徊缠绵的情境。

  安宁微闭双眼。他感觉有人向自己走过来,那人好像在自己的身边站住了,还俯下身看了自己一下,像在辨认是谁。安宁微闭着的双眼就能认出他是安静。安静快速离开自己,向舞台那一头走过去。安宁觉得有些好笑。

  安静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装,在那头踱来踱去,似在找感觉。他背着一个双肩包。他把包放在舞台内侧的音箱上,从里面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横过手里的梆笛,对着空舞台吹了几个音。他可能感觉到了安宁在注意自己,就扭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安宁微闭起眼,没有动静。

  后台有人在叫安静,他应答了一声,就匆匆走了。

  安静像影子般在舞台上飘忽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让安宁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今晚他爸妈会来看演出吗?

  他知道,按以往的惯例,只要有安静独奏曲目的演出,他们都会前来,而如果安静只是伴奏,他们就不来了。

  安宁在看了民乐队的多场演出后,已了解了林重道夫妇的出场规律。其实,安宁以前是不看民乐的,但自从去年担任了青年小乐队队长后,已算是团里的骨干,需要参与全团演员技术等级考评工作,所以就得看团里的各种演出,并由此在民乐晚会上与林重道夫妇有了照面的机会。

  一般情况下,安宁和团长张新星坐在第七排最左侧,而林重道夫妇大多会坐在第二排的最左侧。林重道身边那个瘦高女人,就是安静的母亲向葵。她总是披着各种款式的披肩,持重优雅。

  无论是林重道还是安静,在音乐厅里,没有谁主动过来向安宁介绍她,所以,他和她还是陌生人。但每每在开演前或中场休息时,他能感觉到她回过头来将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像一位严肃的女领导或女教师。所以他明白,她知道他的存在。

  今天他们会来吗?

  这念头此刻像蜘蛛丝突然粘住了安宁。

  安宁感觉自己的情绪正被它引入了一个巷口,以前他从不在乎林重道是不是来看自己的演出,或者说,来看了怎么样,不来看又怎么样?

  事实上,父亲也确实从没来看过安宁的演出。不看就不看呗,自己也没请过他们。即使是在民乐晚会上,自己也常装作没看见他们,或悄悄向林重道点一下头,然后把他们当作了空气。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在在乎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今晚的演出自己与安静第一次有了交集?还是因为刚才那个晃悠的淡然身影,说明那些被遮蔽起来的音符并没牵扯他的逍然?

  安宁发现自己在和他比。自己吹奏的莫扎特《G大调第一长笛协奏曲》是今晚音乐会上场的主要段落。他突然对父亲林重道有些纠结。他想,今晚他会不会来?

  这确实有点异样。按理说,原本他压根无所谓林重道是不是来捧场,或者说捧谁的场。

  再过几分钟,乐手们就将入座。安宁正想站起来回后台与他们会合,却突然看见一个穿白色真丝旗袍的高挑女孩从舞台对侧走出来。她盘着发髻,四下张望,像在找什么,舞台明丽的射灯令旗袍上绣的百合与她的容颜熠熠生辉。蔚蓝,民乐队的扬琴手,兼司古筝。从安宁这边望过去,透过摆放着大型乐器和乐谱架的舞台,她似被一圈光芒笼罩着,那种夺目感,像水波荡漾过来。安宁是从去年冬天起,突然就注意到了她。

  平日里她混在一群民乐女孩中,仿佛周身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一颦一笑都那么沉静、从容、利落,偶尔她还会过来向安宁打听国外的音乐学校,说自己的表弟也想留学。安宁不知别人是否也看到了她这迷人的光晕,也可能在民乐队“女子乐坊”一群活力女孩中间,虚张声势的热辣更夺人眼球,所以她还没被人注目。而安宁的视线则开始跟随蔚蓝。他开始找机会表达,比如约她看画展、话剧,但她都有事,一次是“女子乐坊”突然接了个企业的堂会,一次是她带的学生星期天有课……他不能再约了,因为感觉她不置可否,那就慢一点吧,他怕自己受伤。

  蔚蓝把音箱上的那只双肩包拎起来,拉开拉链,向里面张望。她把手伸进去,在找什么,然后拿出了一张光盘和一本书。她拉上包,把它拎在手上,往后台走了。那是安静的双肩包,他刚才把它搁在了音箱上。

  她从容的样子,让安宁突生焦虑,他似乎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他寻味他人的这份亲近感,好像看到了他人的关系。他想,我怎么没想到呢。他看着那白色旗袍逶迤而去的背影,心里是措手不及的多疑和失意。

  他想象着她和安静站在一起的样子,觉出他们的般配,那种淡定温和,像是两个相近的音符。他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这一天的演出,安宁一直在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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