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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是松香。”他穿着米色衬衫,抱着他们穿过狭窄的客厅,走到他们的小屋前,声音温柔得像是夏季月下浅浅的溪水,“我的小公主和小王子,爸爸为你们准备了生日礼物哦。”

  他推开了房门,十平方的小房间被装点成了一个小小的童话世界。床上放着一把白色的小提琴,墙角放了一架白色的钢琴。男人把姐弟俩抱到钢琴前坐下,把小提琴放在小女孩的手上:“这些就是爸爸的礼物。”

  “谢谢爸爸!”姐弟俩异口同声地答道。

  小女孩抱着对她来说明显太大的小提琴,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了它一会儿,用一旁的琴弓在上面拉了几下,吱吱嘎嘎的锯木声让她不由紧皱着眉:“好吵啊。爸爸,这个一点都不好玩。”

  他笑了笑,揉乱了她的头发,接过小提琴和琴弓,站起身把它平行地架在自己的肩上,又把弓以十字状放在琴弦上,轻轻拉动……才开了个头,小女孩就不由愕然地抬头看着他——那是生日快乐歌!

  初夏的阳光洒了进来,在男人米色的衬衫上缓缓旋转。他的身材高挑,背脊笔直,一个个动听的音节有秩序地接连在一起,在手臂优雅的动作下组成了浪漫的旋律。小女孩不知道,仅仅是一首普通的生日歌怎么可以如此动听,每一个音调的转换和起伏都听得她很感动,几乎流下泪来。但是,他拉到一半忽然停下,又一次蹲下来把小提琴放在她的手上,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恭喜我的女儿儿子六岁了!”

  她不乐意了,开始手舞足蹈地耍赖皮:“为什么不拉下去,我还想听我还想听!”

  儿子也挥舞着小手:“我也要听!”

  “后面半首你们要自己学,明年爸爸生日的时候,你们合奏生日歌给爸爸听好不好?”

  她想了一下,还是乖乖地点头:“好。说不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妈妈也回来了哦。”

  男人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忧伤:“是啊,我们一起等妈妈回来。”

  他摸了摸她及肩的长发,拿起相机对着三个人:

  “好了,现在爸爸要和小公主小王子一起拍照了!来,一、二、三——”

  ——咔嚓。

  ……

  裴诗偷偷拿出自己的钱夹,看着里面陈旧的照片——上面是穿着米色衬衫的男人和肉嘟嘟的儿子女儿,男人搂着他们的肩,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温柔的夏风拂进大厅,扬起了她的裙边和长发。

  这时,经理接过助手递来的报纸,打开给他们看:“刚好今天是裴先生逝世十八周年的纪念日,所以夏小姐还专程过来过。”

  报纸上刊登着醒目的头条:“著名音乐家裴绍辞世十八周年,国家音乐厅粉丝鲜花追忆偶像。”

  韩悦悦好奇地说:“到现在裴绍的死因还是个谜吗?”

  经理将报纸叠起来:“只知道他是自杀,但为什么自杀……恐怕会变成永久之谜了。”

  裴诗看着报纸上熟悉的脸,脑中迅速闪过多年前的一幕:城市的边缘传来地动天摇的吼声,树叶翻卷,绿草乱飞,黑色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雷鸣闪电却毫无停息,一波接一波地刺着眼睛,震着耳膜。男人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像是死人一样麻木地看着窗外,任由一道道闪电照白他的脸。裴曲因为胆小一直在房间里哭闹,她怎么都哄不好他,于是跑过去拽住男人的手:“爸爸,爸爸,小曲一直在哭,你赶紧去管管他吧……”

  男人这才像又活过来一样,摸了摸她的脸:“诗诗,你是姐姐,你应该去哄他。”

  “可是他只比我小几秒而已嘛。”年幼的她已经很会算计得失了。

  “那你依然是姐姐。是姐姐,就应该照顾弟弟。如果爸爸妈妈都不在,你就应该对他好,这样他长大了变强了,才会帮你和欺负你的坏男生打架,知道吗?”

  “哦……”裴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姐姐现在去哄哄弟弟好不好?”男人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

  “嗯!”

  裴诗点点头转身跑了。但刚走了几步,身后的男人又唤道:“诗诗。”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这一刻,苍穹已经被雷声侵占,轰炸着城市中所有的楼房。顷刻间,几滴满盈碗的雨点密豆一样洒下来,敲打着玻璃窗,敲打着钢筋混泥土的世界,像是每一下都是绝望的眼泪,都在预示着一场盛大的悲剧。

  男人站起来,身形消瘦,脸色苍白:“没事,去陪弟弟吧。”

  但事实是,裴曲哭闹起来真是一般人无法消受的。裴诗哄他哄得耐心磨尽,险些拿筷子去抽他肉团子一样的小屁股,但他还是不依不饶地哭着。

  直到窗外密集的雨声中,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震撼了天空。

  裴曲不再哭了。十八年前那个夜晚的雨也没有持续太久。雨停后,浓稠的黑暗里只剩下姐弟俩轻轻的呼吸声。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裴诗轻拍着裴曲长着绒绒头发的小脑袋,看了一眼身后的客厅,不管裴曲问她什么,她也只说“赶紧睡吧”。很久很久以后,裴曲终于沉沉睡去,她才小心地推开卧室门,看着空空如也的客厅和大敞开又漏了一地雨水的窗户。窗帘被雨水打湿,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门前爸爸的皮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出门。还是个孩子的裴诗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窗前——终于,她看见了二十多层高楼下,被警察、医疗人员还有人群包围的,一滩红色的血。

  兴许儿时的记忆总是鲜明的。因为听了父亲演奏的小提琴曲,她一生都对那四根脆弱又感性的琴弦有着说不出的情愫;因为看见那一滩血,她从那以后只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红色是浓烈的色彩,只有黑夜才能将它淹没。

  那之后新闻记者将她家包围,但在他们接近他们姐弟前,就有人提前过来把他们接走。他们被送到了一栋白色的豪华别墅内安定下来。几日后,余惊未定的裴曲依然待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裴诗却一个人来到花园里想要看看他们究竟所在何处。然后,她在花园里看见一个系着领结散发着贵气的男孩子。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老师放了一个曲谱在桌子上,正和他一起打着曲谱上的节拍。很快他看到了她,有些傲慢地俯视着她:“你是谁?”

  小小年纪的裴诗戒备心十足,眯着眼问他:“你是谁?”

  “He's the house owner's son.”

  女老师说的话裴诗自然没听懂。男孩子扬起漂亮的眉毛,笑容有几分邪气:“你到我家来还问我是谁?我叫柯泽,你叫什么?”

  父亲死亡和改姓住进新家的距离实在太短,导致裴诗只要一想到父亲,就会自然联想到自己叫了多年哥哥的男孩。只是她没想到,再次抬起头,居然就这样再次看到那个男孩——夏娜扶着尚未痊愈的柯泽从演奏厅里走出来,此时直接和他们对上眼。

  “哥,你也来了。”夏娜一看到夏承司,立刻笑盈盈地说,“既然你来,我就先不走了。泽,我们带哥去里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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