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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高畅年轻时是公认的帅哥。白衬衫外穿一件风衣或是夹克,风纪扣松着,料作裤下蹬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头式清爽。读书不多,却能穿出几分文气,也难得——其实是个花花公子。认识顾士莲之前谈过无数次恋爱,厂里就不下20个。堕胎不必提了,还有人为他自杀,吃敌敌畏,跳黄浦江。女方家长冲过来喊打喊杀也是常事。高畅是名人。技校毕业后分在锅炉车间,干的是粗活,人却细致。嘴巴也甜。讨女人喜欢。那些为他自杀的女孩,过一阵也就罢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依然有人前赴后继,当炮灰。明晓得他是渣男,偏偏就忍不住。顾士莲与他的缘分,与当时某位政工干部有直接关系。他拍板,将落后分子与先进人员结对子,传帮带。“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事实证明,这种小儿科的招数,也并非完全不可行。至少跟顾士莲结对子后,高畅是真的变乖了。

  那时顾士莲三十来岁,与交往两年的男友正准备结婚。男友也在厂里工作,技术员。绯闻刚传来时,真是不太可信的。高畅是混蛋不错,但顾士莲是那种轻易上套的女人吗?年轻的人事科科员,工作能力强,做事干净爽气,眼里揉不下沙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女汉子”。眉一抬,眼一瞪,不怒自威。高畅在她面前,像老鼠见到猫。真是老实了许多。不迟到,不早退,也不到处串岗调戏女同事。“老阿姐——”他这么称呼顾士莲。“买账!天底下的女人,我顶顶买账老阿姐!”说得铿锵有力。

  那时最常见的镜头是,顾士莲在前面走,他后头跟着,各自拿着饭盒,老阿姐勺子一拨,油亮亮的狮子头拨到他饭盒里,汁水把饭浇成酱红色,“吃!”小阿弟响亮地应一声,哈巴狗似的:“哦!”莫名的默契感。以至于后来顾士莲取消婚礼,众人竟也不觉得十分惊讶。那男友也算是个君子,自始至终未说一句难听的话。“昏头了。”倒是顾士莲自己,正式与高畅交往后,说得最多就是这句。自嘲,也是封人家的嘴。爱情本就容易让人昏头。谁会想到这样两个人,竟会走到一起。结婚也比别人预想的要快许多。厂里有些老江湖,见多识广的,说这叫“矫枉过正”,也叫“补偿反应”,就像身体很久不锻炼了,稍微动一动,肌肉不光会酸,还会痒。皮痒,高畅这小赤佬寻着顾士莲这只雌老虎,不是骨头发痒是啥?再有些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摇着小扇子,笃笃定定地:“——看这两人几时结束。”

  一拖就是三十年。小赤佬变成大叔,雌老虎也养得家了——画面愈发和谐。女儿也二十出头了。高畅前不久升了车间副主任。男人退休晚,何况顾士莲又大了几岁,真正是男主外女主内了。顾士莲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给高畅烧菜泡饭,隔夜的菜留个底,不论荤素,统统倒进饭里,加水煮开。配海瓜子。宁波人就这点嗜好。顾士莲自己陪女儿吃面包、豆浆或是牛奶。再煎个蛋。朵朵考上音乐学院后,家里冷清许多。这还是在上海,倘若要去维也纳,便隔得更远。班上那些学生,老师最看好朵朵,是个拔尖的苗子,天生好嗓子,悟性又高,不作兴浪费的。学费本来倒不成问题,顾士莲没生病那阵,家境也过得去,几趟手术下来,放疗、化疗、PET,再加上吃中药,这个那个的,就用得见底了。

  顾士莲很心平,这些年没复发就是万幸了。女儿的学业,更是万万耽搁不得。退休工资只够糊口,高畅那些也有限。只剩下房子。淮海路一套老公房,复兴公园边上,地段没话说,房子却是简陋,说是三房,其实才70平方米。咨询过中介,能卖600万。换到浦东,离老母亲和哥哥近,彼此也有个照应。白云公寓是动迁房,与万紫园隔一条马路。房型设施都不能比,价格也便宜许多。两房才300万出头。顾士莲有自己的打算,不想买白云公寓——当年老房拆迁,换了白云公寓一大一小两套。顾士宏带母亲住大的,顾士莲户口也在,便得那套小的。顾昕16岁回上海,顾士莲主动提出,这套房子过户给侄子,等于也是给大哥,将来有个落脚点。

  顾士海夫妇现在住的,便是这套。倘若现在再买回白云公寓,怕大哥看了不舒服。做好人也累的,反要倒过去照顾人家的心情——便只看万紫园。同样两房,贵100万。还好,在预算之内。讲起来还是商品房。差价200万,除去学费,女儿将来的嫁妆,夫妻俩养老的钱,勉强也够了。这样的置换,不比人家买新房,欣欣向荣。好在女儿是出息的,光这点就让人欣慰了。前几日听老单位同事说起,谁谁谁也是置换,大房换小屋,差价给儿子还赌债。小赤佬赌球,欠了一百多万。活生生一个讨债鬼。真是要吐血了。

  高畅吃喜酒那天晚上,顾士莲等到半夜。人被老黄扛回来,醉得死猪一样。“老高今、今天酒吃多了,有、有点High。”老黄是熟稔的,技校同学,与高畅一年进的厂。讲话结巴,极老实的一个人。知道顾士莲的脾气,特意关照:“不要训、训他,也、也作孽——”顾士莲没好气,“我才是前世作孽,还要服侍醉鬼。”老黄帮着顾士莲把人安顿好才走。不放心,再三叮嘱:“不、不要训他。”顾士莲嘿的一声,“不放心就留下,看我晚上不扒掉他一层皮!”

  顾士莲倒来热水,给丈夫擦身。高畅白衬衫上一股酒味,混着肉狎气,嘴里还不清不爽,嬉笑,“这妹子——”顾士莲毛巾兜头扔过去,“老实点!”他一只手伸过来,搭住妻子的头颈,“再吃一杯。”顾士莲鼻子里出气,冷哼:“吃你个大头鬼。”

  跪搓衣板是传统节目。三十年前用到现在。尤其女儿不在的时候。晚归、醉酒,还有出言不逊,任何一条都够了。次日酒醒了,顾士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高畅跪着——当然只是做做样子,现在谁家还用搓衣板,地板上也是一样。意思到就行了。依偎在妻子腿边,帮忙绕线。顾士莲嘴一努,示意他让开些。他不动,讪笑着。依然当年哈巴狗似的模样。“好久没喝酒,酒量变差了,”他叹道,“要加强练习。”顾士莲哼一声,“料酒在碗橱里,明天起,每天让你喝半斤。”高畅道:“去你哥哥家,从来都不让我喝。不是椰奶就是果汁。”顾士莲道:“你不怕胃疼就尽管喝。再弄个胃穿孔出来,这些年我几十只甲鱼就当喂狗了!”

  高畅有胃病。年轻时饮食没规律,又贪杯。三天两头胃疼。结婚后,顾士莲托人从苏北乡下弄来野生甲鱼,放红枣冰糖炖,黏黏稠稠一大锅。隔三岔五地吃,当药。竟是好了。二十多年没犯过。高畅也不是没有嘴馋的时候,每次只要顾士莲说一句“我身体已经这样了,你要是也跟着出点问题,朵朵怎么办?”立时便忍住。女儿是心头肉。顾士莲近四十才有的她,夫妻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喜酒吃得不开心?”顾士莲问丈夫。

  “人家结婚,热闹呀,有啥开心不开心的。”高畅嘿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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