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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来到东京也只不过是白天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逛,不知去向何方。她责怪自己头脑发了热,跑来这异国他乡,把每一道景,都看成一种思念、一种渴望、一种幻想。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她在想念徐斯。

  江湖会把对徐斯的情愫反复与对高屹的比对。她同徐斯明明只有不算长的一段相处时间,甚至双方一开始并非实心实意,还有着许多的隔阂和算计。

  她呼气,是的,算计。

  徐斯这么一个惯于享受生活也惯于精细算计的男人,在和她交往的那段不算太长的日子里,为了她是有改变的。

  她也在变。当时并不知道,在矛盾迸发后的那几日,她才感受到了这种痛楚,仿佛是不知不觉之间,心内被凿开一个小洞,突然就空了。

  这同她对高屹的愧疚不一样。这滋味更难受。差不多每个清晨,每个晚上,只要她的心一静下来,这个心内的小洞就开始被人敲打,耳边有千万种声音告诉她一些什么话。具体是什么话,江湖不太记得了,只是到最后不得不承认,徐斯已不知不觉侵蚀了她的心情,他带给她的影响力超过自己的想象范围。

  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甩脱这样的感受。江湖尝试与别人交流,坐在六本木的广场上,用英语和蓝眼睛的外国小朋友聊天,进了“老张馒头店”,坐在曾和徐斯坐过的位置上,吃着一人份的小笼包,越吃越孤独。她听到有人用中文聊天,便很自来熟地加入了他们。

  因为那样,就能让自己忽略心内的小洞。人糊涂一点,会更有勇气面对未来,然后继续活下去。

  是的,这样才能支撑自己继续把路走下去,不能再倒,只有前行。

  腾岳已经近在眼前,相隔一年,既熟悉又陌生,把车开到大门对面,江湖才确定工厂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的变化是厂区口树了一杆旗杆,飘扬着大大的印着“腾岳”标志的司旗。

  工厂的大门敞开着,保安正指挥运四五辆货车依序缓缓开出来。这些都应该是经销商的提货车。江湖摇下车窗,遥遥望过去,看见厂区内一片繁忙,工人们正帮忙搬运货物。

  世界上确实是不会少了个某个人就不会运转。没有了她的腾岳,似乎越来越繁荣。她的鼻头一酸,把窗摇起来,踩下油门,调转了车头。

  这时还没有到下班高峰,所以马路上没有什么车。开过两个路口,江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车后不紧不慢跟着一辆老式的别克,不紧不慢跟着她又开过两个路口。

  她的手心慢慢沁出了汗,不听使唤地把方向盘往另一个计划外的不知通向哪里的路口转去。后面的车子跟着她转到这个路口来。

  两辆车从宽阔的国道公路开到满是灰尘的建筑工地,又穿过一片田埂,再度开回宽阔的公路,上了桥,又下了桥,又穿过一片工地。这片工地不太平坦,一路颠颠簸簸,差点把江湖的一颗心震出来。

  终于开过了工地,就是过江大桥了,江湖想也没想就开了上去,加了加速度,风驰电掣一般“飞”过黄浦江,可气下桥的时候遇上了拥堵,又被别克不紧不慢地追上了。

  好不容易等前头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江湖紧跟着开过一个路口,又调转过车头,重新开回到大桥上,等到下了桥,再转个头,就是临江的滨江大道了。江湖把车停了下来,她摔门走了出来,准确无误地走到跟着她停下来的老式别克车边,对着车门重重踢了一脚。

  里头的人把门打开。

  徐斯已把头发剃成容易打理的板刷,身上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纯黑西服配白衬衫。他一出手就扳住江湖的手,双眼紧紧盯着她。他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湖底,不知蕴藏了怎样的情绪。

  江湖拼命想要挣脱,可是他的力气很大。她终于是嚷了出来:“徐斯,你干什么?”

  徐斯蹙住的眉头松了一松,说:“兜了快三个小时,都能从上海到苏州了。”

  江湖放弃自己的挣脱,“我喜欢上海一日游。”

  徐斯撇了撇唇,“好吧,那么接下来去吃晚饭吧,我饿了。”

  江湖又开始挣扎,“我没饿。”

  “我请你吃。”

  “不必客气。”

  徐斯猛地拉近了她。江湖看到了他的眼底,深不可测的湖底似有波涛,她似乎有预感他会做什么,在他要俯下脸之前,说:“好吧。”

  徐斯放开了她,抽了抽唇角笑了笑。这是在嘲笑他自己的不够冷静。

  一年多的工夫了,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滤瓶,能把所有的情绪都滤淡,然后逐渐逐渐回到自己原先的生活轨道上。

  在一开始,他确实因为她的离去而冲动和焦虑,托了莫北寻来私家侦探,去了解她的行踪。他知道她失踪的那天直接去了哈尔滨,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漠河县,接着又回到哈尔滨直飞北京,在北京住了才两天,就报了旅游团去了日本。

  徐斯没有请私家侦探再查下去。

  他在她去日本的时候,把“腾岳”和“小红马”的专柜开到了哈尔滨,也为“腾岳”谈下了法国的代理商。母亲已不认为他是决策失误,他也成功执行了跨行业的集团发展的策略。徐风集团内部的新老交替正式开始。

  可是江湖依旧杳无音讯。

  徐斯把曾经送给她的令箭荷花和竹节海棠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海棠是她走之前带到办公室存放的,她还请保安特别注意浇水护花。

  在江湖去了东京,但继续两三个月及至半年的杳无音讯之后,徐斯开始哂笑自己的态度真可算痴汉的自作多情,低级错误犯下一个接一个。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是要斩断一切联系的态度,连商务场面上的一封辞职信都欠奉。他怎么就看不透了呢?他何必用尽心思地紧追不放?

  这委实太屈尊了。

  徐斯偶尔开车放碟,听到了李宗盛的老歌——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徐斯一边听一边就在想,她既然要斩断一切,又去日本做什么呢?

  他想换张碟,却翻到了从她那里拿来的Olivia Newton John的《One Woman's Live Journey》。徐斯跟着念了一遍:“One Woman's Live Journey。”笑,她是孤身旅行,自来就没他什么事。

  在所有失望和气馁主宰了自己的情绪以后,徐斯坚信时间会让一切平静,届时再回想种种,也许只是一段模糊回忆。

  就这么过了一个冬季,徐斯是在开春的一个企业家年会上,听到投资国营餐饮集团的投资公司合伙人同人闲聊时,说起了“江湖”这个名字。

  对方讲:“没想到江旗胜的女儿确实很有些家学渊源,她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开发副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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