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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徐斯一边开车,一边转头望一眼江湖。她把座位往后调了一调,整个人气息奄奄地趴着,面孔没有朝着他。她这么爱漂亮,前头他同她讲话的时候,就一直垂着头,不想让他望见她的挫样,上了车便一扭头,也是朝着车窗外的。

  生了病还这么倔强。

  他把车开到离江家最近的甲级医院,把车往医院的停车场内挺稳了才唤了声江湖,没想到江湖真的睡了过去。他凑近,发现她双颊通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极烫,于是伸手推醒了她。

  江湖迷迷糊糊的,打了几个喷嚏,有些不甚清醒。她不清醒的样子反而比平常要可爱得多,傻傻问他:“现在几点了?”

  徐斯答:“快八点了。”

  他像领着个孩子一样领着她去挂了急诊的号。这间医院内的病人总是很多,再晚的急诊也有大堆的人排着队。

  江湖发了三十八度九的高热,扁桃体跟着并发炎症,又患上了麦粒肿,医生开了药,问她是想打针还是吊水。江湖颇为难地犹豫扭捏。原来她这么大一个人原来还怕打针。

  徐斯在旁哂笑。他对医生说:“还是吊水吧。”

  之后他又领着她去了注射室,那边更是人头攒动,有老人有孩子,喧闹声很大。江湖却不以为意,寻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来,唤护士过来帮忙。

  徐斯趁着这个当口出去买了份外卖,提回来时还是热气腾腾的。

  江湖已经吊了水,正一个人缩着肩膀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徐斯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睁了睁眼睛,右眼还是很难睁开,她只得放弃,继续闭着眼睛。

  徐斯说:“别动。饿了吗?要不要我喂你?”

  江湖陷在黑暗里,神思恍恍惚惚,记忆忽近忽远。

  这一番情形好生相似,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突然地病了,父亲抱着她半夜上医院,她窝在父亲的怀里,又哭又闹,父亲哄着她,问她想吃什么。她弱弱地答想喝粥,后来不知道父亲在大半夜使的什么法子,弄出了一碗白粥,还是加了糖的,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

  于是江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身边的这个人应该是打开了什么罐子,甜蜜的糯香扑鼻而来。

  他说:“张嘴。”

  江湖乖乖把嘴张开。

  那一口粥如同记忆中的一样香糯而甜软,温柔地抚慰着她,连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痛都减轻了许多。这样的温柔轻轻牵动了她的某一处神经,内心深处酸不可抑,她哽咽着低低唤了一声:“爸爸。”

  徐斯的手停了一停,见她舔了舔唇,心内被轻轻一拨,不动声色地一口一口喂她喝完。

  江湖闭着眼睛,小心吞咽,她只是在想,也许父亲就在身边,就这样呵护她。也许一切一切的孤单和凄凉都快过去了,待她睁开眼睛,又回到从前,重新回到父亲的羽翼下,她不再是一只莽撞得四处碰壁的孤鬼了。她这样渴望着,情不自禁地紧紧靠向了身边的人,仿佛他是她身边唯一可握牢的依靠。

  徐斯把手上的保温杯放在一旁,轻轻将自己臂膀低在了江湖的脸下,让她靠得舒服一些。江湖马上就捉住他的手臂紧紧抱住,整个人伏了上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动了。仿佛维持着这么一个姿势,可以让她安稳和安全。

  徐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问:“江湖,你爸爸平时怎么叫你的?”

  江湖瓮声瓮气答:“小时候他都叫我小蝴蝶,后来就一直叫我江湖。”

  徐斯没有再说话,问护士要了一张毯子给江湖盖好。她伏在身边,真像一只栖息花间的小蝴蝶,被风雨扑打得气息奄奄,需要安静地休养。徐斯一直用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让她知道身边始终有人。

  江湖在凌晨的时候醒了过来,右眼仍没法睁开,她勉力地睁开左眼环顾四周。点滴瓶内已经剩下不多的药水,她的身上盖着毯子,身边的男人正端正坐着看报纸。

  徐斯的侧影原来有几分像父亲,永远能用最轩昂的姿势适应各种场合,从不会失礼。

  江湖想要揉揉眼睛看清楚,手被徐斯捉住:“别乱摸,你睡着的时候给你涂了药膏。”他叫来护士为江湖拔了针头,又扶着她站起来,柔声问她:“送你回家?”

  江湖头脑仍昏沉,可坚持说:“回浦东吧,明早还有个会。”

  徐斯说:“得了吧,三更半夜你还让我开车过大桥,我可累死了。”

  她抬头,眯着眼睛看他,果然一脸倦容,便不太好意思了,说:“我家就在隔壁一条马路的小区。”

  徐斯大致记得江家的方向,好几年前江旗胜在家中宴请过他和一干生意伙伴,只是那时候江湖也许忙着学业和富家千金们都热衷的各种公关活动,没有拨冗列席。

  再次来到这间大屋子,他头一个感觉是大得有点空荡荡了。他那一回来时,这里宴请了极多宾客,反而让屋子有些拥挤。现在只他同江湖两人,一开门便是扑面的清冷气息,远不如江湖在厂里的小办公室紧凑温馨。

  难怪她经常不回家。

  江湖靠在门口换了鞋,又靠在鞋柜旁喘口气,才想起徐斯还站在门外。他陪了她这么大半夜,他又没有开车出来。她不是不会领情的,只好为难地讲:“要不你也在我家将就一夜?”

  徐斯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可真是不会客气。江湖无奈,拿了钥匙开了父亲的房门,找了一套睡衣给他:“我爸爸没你这么高,将就着穿吧!”

  徐斯看着她又把江旗胜的房门锁上了,知道那里是她的心伤,她这么不愿睹物思人。他接过睡衣,调开目光,看到了电视柜上的江家照片,说:“你和你爸爸很像。”

  原来他看到了那张全家福。江湖把相架拿过来,捧在掌心,很稚气地讲:“人人都说我长得像爸爸。”她又问他,“你呢?我见过你妈妈,你不太像她,你应该也长得像你爸爸。”

  徐斯说:“是啊,可我都快要忘了我爸长什么样子,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

  她又问他:“你爸会不会让你骑在他脖子上?”

  徐斯想了想,摇摇头:“真不记得了。”

  江湖得意地讲:“我爸会,我七岁的时候还能坐他脖子上。”她得意的样子像是吃到甜蜜糖果的小女孩,那股子娇憨又回来了。虽然她的眼睛肿着,甚至半张脸都肿着,徐斯却觉得此时的江湖更加稚气而可爱。他不愿再多想,把江湖手里的相架抽出来,说:“你早点休息吧,我很能自便。”

  江湖还是坚持洗了澡,重新上了药才上床睡觉,睡觉前喝了一杯纯净水,加了两片柠檬。她依旧是她,稍稍恢复,便有她的规律,很能自律。

  徐斯想,他也需要自律。

  他晚上睡在江家客厅的沙发上,江旗胜的睡衣并不是很合身,有些紧有些绷,正如他的心。其实他可以将她送抵之后很绅士风度地道别,但是他没有,而是选择睡在江家的沙发上,穿着江旗胜的睡衣,身上盖着江湖亲手拿出来的毯子。他的心内微微荡一荡,又刹住。此情此景,若稍有绮念,似有对不住屋内逝去长辈之嫌。

  终于,徐斯把心情平静下来,去除绮念,静如碧波。只是碧波深处,深如黑夜,他自己也探询不到的一处还在微动——江湖就睡在隔壁的房内,睡过今夜,她的病逝应该会有些好转,明日她还要准时去挂点滴,明早他得提醒她一下。

  他翻个身,放稳自己的身体,告诉自己,把这一觉睡好,不要再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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