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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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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庙前,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为什么每次来到这里,都是黄昏?黄昏总给人一种大势已去的不祥感。老那下车,见庙门紧闭,从门缝里一看,庙中的露天院子里气氛肃穆,和尚们背着大大的行军包,排成五排,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正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在讲话。 老和尚道:“有求皆苦,无求方得圆满。此番苦修,旨在逆境中磨练意志,舍下心中贪、嗔、痴等业障,破我相,体会诸行无常、诸法无常、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获解脱之法。” 他说完,庭中一片沉寂。少顷,众僧皆双手合十齐颂道:“阿弥陀佛。” 大钟轰然敲响,悠长的钟声中,和尚们陆续走向院子一侧敞开的木门。老那使劲趴着门缝看,那扇门想必是通往后山。老那奋力拍着门,可没有人理睬他。他急了,胡乱地吼着“王总,王睿智,哥,觉空”,一边用力撞着门。终于有人来开门了,老那差点摔进去。开门的和尚扶住他,问他为何如此鲁莽。老那顾不得回答,问觉空呢?和尚说师弟行脚去了。 行脚?老那不解。和尚说就是托钵乞食,全程步行。全庙的和尚除了留几个守庙之外,其他人全部要去苦行。这一趟要走半年,行程大概6000里,要一直走到甘肃。老那傻了,拨开他,从后门追了上去。 灰秃秃的大山中,和尚们排着队走着。因背包非常沉重,个个略微驼着背,低着头,身形谦卑。除了脚步声和偶尔掠起的鸟儿的鸣叫,山中一片安静。老那紧赶慢赶追上他们,一边大叫着“王睿智,觉空”,但没有人回应。他在清一色的灰色衲衣、光头、草绿背包中寻找着,一时分辨不出谁是谁。一会儿,队伍前面有个人出列看着他,正是觉空。他胖了,脸色好看许多。 老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他:“哥,不是,觉空师傅。” 觉空诧异:“你怎么来这里了?” 老那小声:“那个,正大阳光美容,许意超跑路了。” 觉空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此事与你无关,不用管它。” 老那压低嗓音,着急:“怎么无关?我是法人,讨货款的都来找我了。” 觉空道:“让他们走司法程序。你可以咨询一下律师,多股东有限责任公司经营出问题时,法人代表并不担责。” 老那道:“我问过了,我也知道不担责。问题是他们骚扰我,没完没了。我担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觉空道:“那你可以报警。” 老那差点吼出声来。谁不知道报警?但他们又没有实际犯罪行为,光是口头阴恻恻地威胁,他怎么取证,又如何不害怕?人到四十,上有老下有小,胆子比兔子还要小。 队伍已经远远地把觉空拉下了,领头的和尚遥遥喊道:“觉空师弟。” 觉空双手合十,叹了声:“众生皆苦,阿弥陀佛。”听着非常慈悲,非常置身事外。他快跑几步,汇入队伍中,老那愣愣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他又能如何?把觉空揪出来打一顿?和尚有资产吗?有银行卡吗?他那些庞大的家产,全部都交给秦玲玲了吗?情人要安顿,父母要安顿,老婆和儿子继承了巨额财富和公司,只有他这个陪着创业的老哥们儿被耍了。众生皆苦?错了,他们没有人苦,只有自己最苦……老那转身走下山,腿沉得踉踉跄跄。 周日回到家,老那脸色铁青,像大病一场。沈琳以为他出的这趟急差太辛苦,紧着给他做好吃的。平日里无论多苦多累,老婆的手艺都是最好的安慰剂。此时老那却失去了味觉和嗅觉,吃不出任何味道,草草吃了两口就上床睡觉。躺在床上他又没有睡意,听着门外女儿在逗儿子玩,两个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老婆压低声音训他们,小点声,爸爸那么辛苦,别吵他睡觉。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小声地说着走喽,我们上那个屋去玩,不吵爸爸睡觉。 她们都把他放在第一位,因为他是家中的顶梁柱。她们信任他,崇拜他,依赖他。老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周一,老那开着车,一路胆战心惊,第一次对买了宝马感到这么后悔。要不是这辆车如此招摇,那帮人又怎么会紧追不舍?如果自己开的还是那辆电动车窗按钮坏了三个、雨刷器不喷水、一年一验的古董帕萨特,哭起穷来也会显得逼真。不对,他不用哭穷,他本来就穷。宝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老婆骂得对。 到了公司停车场,一切正常。上了一上午的班,也没有异样。越这么平静,老那越紧张,不知债主们在憋什么大招,又怕秦玲玲知道这件事。中午吃饭,精神快要崩溃的他叫着姜山和李晓悦一起吃饭,好像人多一点可以壮胆一样。饭桌上,他一股脑地把事情吐露出来。两人听傻了。 他问两人如果是他们摊上这种事,会怎么办,两人皆沉默。李晓悦纵是浑不吝的性格,也觉得这局面左右为难。不替正大阳光还债,债主们绝不可能罢休;走法律程序,也许法律会保护他这个空有名头的法人代表,但秦玲玲很快会知道此事。毕竟打官司不是一朝一夕能完事,而这帮人也不会放弃来公司闹事;还债,他又凭什么无缘无故摊上百万巨债? 李晓悦分析一种可能:秦玲玲会看在老那是被王总骗了的份上,原谅老那。不如干脆跟秦玲玲坦白,然后去打官司好了。姜山摇头,正室们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小三儿。秦玲玲不惜花钱送许意美出国,证明她有多么忌惮和痛恨这个女人。替老板注册公司偷偷养着许意美?光听就足以让秦玲玲熊熊怒火燃起。而老那是跟了王总十几年的哥们儿,说不知情?谁信? 姜山劝老那花钱消灾,人到中年,保住一份高薪工作不易。老那觉得有道理,可一想到要真金白银掏出来消这飞来横祸,又心如刀绞。姜山劝他,就当报王总的恩了。他这么多年来,也算没在待遇上亏待过老伙伴们。 李晓悦看着两个中年高管长吁短叹,心里想,没有一个行业的钱是好拿的。就像姜山和老那,平时位高权重,在公司大家姜总那总的叫着,是可以随意推开老板办公室说话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偷偷羡慕。其实刨开来看,内里一样不堪一击。大家都是打工仔嘛,打工,就是把灵魂卖给老板。无论挣多少钱,职位多高,都一样。 三人吃完饭,走到公司楼下时,突然有人大声叫了老那:“伟总。” 三人一看,赵鹏靠在老那的宝马边抽烟,另一只手里拿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向老那晃着,笑容满面。老那走近,发现那是个手喷油漆罐,神经又绷紧了。赵鹏举笑道:“红色的,和你这黑车挺般配的。你说,我在你车身上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好,还是‘每一天副总那伟欠血汗钱不还天理难容’好?” 姜山道:“哥们儿,你要是真喷了,就是损坏他人财物,要负法律责任的。” 赵鹏举喷出一口烟:“新鲜啊,他欠我八十万货款不还,不用负法律责任。我讨公道,倒触犯法律了?” 老那绝望道:“那家公司其实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是被人拿了个身份证去注册而已,你怎么就不信呢?” 赵鹏举突然举起油漆罐,兹的一声,快速在老那身上喷了一下。老那猝不及防,大叫一声跳开。但黑色外套上已经被喷了一些红漆,黑红相衬,异常醒目。老那怒了,揪住他的衣领,举拳正想打他,突然身后秦玲玲说话:“你们在这儿干吗呢?” 老那吓了一大跳,一回头,对着秦玲玲强笑道:“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呢。”他放开赵鹏举,还特地帮他抚一抚被揪歪了的领子。秦玲玲也是出来吃饭,刚要回公司,见状虽然觉得怪异,却也不想多管,自顾自走了。赵鹏举看着她的背影,也悟到了,道:“她就是每一天的老板娘吧?” 老那没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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