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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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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下楼的孟明玮冲过来,拦住了她。她倒在孟明玮身上失声痛哭。 “后来他谁都不认识了。”老太太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平静地说,“连我也不认识了。但我相信他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愿意抛下我和姑娘们。他这个人,一生都在做他认为的善事,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心善,现在想想,也是为他当年犯下的错赎罪。但既然人都走了,他这辈子都没跟我提起过你们的事,我想,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留在这里,不会再回你们的老家了。” 孟辰良眼睛转了转,说,“那……迁坟的事可以再商量,我们去扫扫墓,也算是见我爸一面。但是钱不能没有我们的份。” “你没听见我妈说吗?”孟以安把账本怼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我们家的钱都被我爸捐了,有些是他没糊涂的时候捐的,有些是他糊涂以后被人骗走的。”她翻开一页又一页,点着里面的字,“他建过希望小学,资助过孤儿从小学读到研究生,救济过从乡下来城里看病的老夫妇……每一条都写在这了。” “我爸怎么这么糊涂呢?”孟辰良叨咕,“这自家的钱,都扔出去给别人,还有这样脑子缺弦的人?要我说,他当年就不该走,在外面漂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什么好?……咱孟家村现在什么没有?家家都致富了,谁稀罕上你城里来住这紧巴巴的房子?” “家家都致富了你为什么来我们家要钱?”孟以安问。 “……我们姓孟啊!”孟小兵插话,“我可是三代单传,我两个儿子,这都是我们老孟家的苗,人呐,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我爷爷就算一辈子没回家,他也是我们孟家人。”孟小兵说,“我爷爷当年拎不清楚,但我们拎得清楚啊!他在外面找了媳妇儿成了家,也就算了,连儿子都没生!那你说他忙活这一辈子忙活个屁?管他留下来多少钱,不用在自己儿孙身上,那不是傻子吗?” 孟以安咬了咬牙,忍住了没说话,看了一眼她妈。老太太仍然端坐在轮椅上,良久,示意孟明玮过去,“你把墓园的位置写给他们吧。” “干什么?”连孟明玮都觉得太憋气了,“妈你还真让他们去?” “就算不为他们,为老太太,让他们去看一眼,总还是应该的。”她妈说,“但是,”冷冷地看了孟辰良他们一眼,“你们听好了。我老伴,我姑娘们,孩子们,花我们家的钱,我半分都没犹豫过。上半辈子,我拼命让她们过上好生活,下半辈子,靠她们自己争气。她们需要我的,我有多少给多少,她们不需要我的,等我走了也还是她们的。不管孟显荣怎么想,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我这三个女儿。你们想去给老爷子扫个墓,我谢谢你们,想要钱,没可能。我就算像老爷子一样,把钱给外面要饭的乞丐,也不会给你们一分。” 老太太挥挥手,“送客。” 孟小兵还想说什么,孟辰良跟他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几个人没再说话,拿了孟明玮写的地址就走了。 “他们真去扫墓了?”人走后,孟菀青问,“要不咱们也过去看看吧,别让他们在咱爸墓前弄别的幺蛾子。” 孟以安跟孟明玮说,“你留在家陪妈,谁敲门也别开,我们过去看看。” 孟菀青开车,孟以安坐副驾,陶姝娜和李衣锦坐在后座,几个人一路上都没心情说话。 孟菀青打破了沉默。 “你平时回来都不去扫墓的,”她问孟以安,“今天怎么想跟我们一起去了?” 后座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没出声。 孟显荣后来脑出血被抢救过来一次,就彻底卧床了。那段时间他已经谁都认不出,但精神头还在,每天身边一秒钟都不能缺人,只要乔海云离开一下,他就声嘶力竭地叫骂起来。偶尔乔海云出门,孟明玮或是孟菀青来换个班来陪他一会,还会试着问他认不认人。 “我是谁?”孟明玮问。 他就茫然地摇摇头。“你走开,”他说,“你在我家待着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那我呢?你认识我吗?”孟菀青问。 他便开始不耐烦了,“你们是谁派来的?谁想害死我?想害死我就直说,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了,天地良心,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我不怕!……” 问他,“你有老伴吗?你有孩子吗?”他就摇头,“我没有孩子。我孩子很小就病死了。” 后来孟明玮和孟菀青也渐渐地不再问了。 卧床不起之后,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突然有一天,他一大早就坐起来,眼神清明,语调平和,问乔海云要水喝。在那之前,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乔海云担心,把孟明玮和孟菀青都叫了过来,大家都怕是回光返照。他喝完水吃完东西,又躺下,眼睛闭上就不睁开了,嘴里喃喃地叫,“以安。”声音特别轻,不注意听都很难听到。 那时候孟以安还在国外支教,两个姐姐早就说要让她回来,乔海云没让,说她回来也是添乱。但当晚老爷子就再次脑出血进了急救。孟以安连夜坐红眼航班转机十几个小时赶到医院,在 ICU 见了他最后一面。 “以安,以安。”他还是闭着眼睛,一直喃喃地叫。 “我在这呢,爸。”孟以安冲过去,试图跟他说话,“你听见我了吗?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回来了,我在这呢。” 孟菀青拉她妈,“妈,你过去跟爸再说说话,刚才抢救的时候医生说了,家人多说说话,说不定就能醒了。” 她妈摇摇头,没动。“他叫老幺,就让老幺跟他说说话吧。”她说。 “爸当时早就不认人了,连妈喂她吃饭喝水都打她,打得她胳膊都青了。”孟菀青说,“临走时就只叫你的名字。这些年你就真的忍心?连扫墓都没去。” 孟以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天在派出所,我问了孟辰良。” “什么?”孟菀青奇怪她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 “我问他他妈叫什么名字。”孟以安说,“她妈叫刘淑燕。” “那又怎么了?”孟菀青没理解她想说什么。 “爸临走那几天,你们都没听清楚,觉得他叫的是我的名字。”孟以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叫的不是以安,是燕。”她说。 “我离得近,我听得清楚,所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咱们家也不认识一个叫燕的人。后来我每每想起,都不想去做乱七八糟的猜测,但又没办法跟老太太提。那天问完孟辰良,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是那个燕。”孟以安说。 一时间车里的气氛凝结成一片死寂。过了好久孟菀青才说,“老人临走前都说胡话。咱爸谁都不认识了,哪还能记得名字?你别瞎猜了。” “是瞎猜吗?”孟以安问。 “……是瞎猜。”孟菀青说。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我一直不敢去给爸扫墓。”孟以安说。“我怕我会想开口问他,他这样算不算是负了咱妈。” “你刚才说的话,咱们几个听见就听见了,以后别在老太太面前说。”孟菀青说。 她们到了墓园,上山路上远远就看见孟辰良带着他的儿孙已经在墓前了,也没看他们拿什么花和祭奠的东西。上山的路一览无余,看见她们过来,几个人立刻拜在墓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爹呀!——你不记得我了啊——”孟辰良虽然年过古稀,却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在墓园上空哭成一圈环绕立体声,久久挥之不去。“你当年离家的时候我才五岁啊,我体弱多病,村里人都说我活不成,你都忍心把我扔下,你好狠的心啊——” 看她们几个走近,便哭得更大声了,儿子孙子也在旁边陪着哭,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可能是有点被墓园的气氛吓到,满脸都是惊恐和畏惧,他爸提溜着他的脖领子,示意他跟着哭,他艰难地哼唧了两声,也没哭出来。 “你走得早啊,没享到儿孙福,连出殡我这做儿子的都没能尽孝,是儿子的错,儿子不孝,儿子来晚了,让我爹孤苦伶仃一辈子,连身后事都没人管……” “这话倒是耳熟。”孟菀青在旁边淡淡地说了句,和孟以安对视了一眼。 孟显荣出殡的时候,请来办丧事的人得知他们家三个女儿,立刻摇头道,“那可不行,那必须得是男的,打灵幡的,捧遗像的,摔盆的,那不都得是儿孙么!女的哪行?身后事那必须得儿孙来担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孟菀青当场就气炸了,“我滚你的老祖宗规矩,我们家祖宗是我妈!谁说女儿连给亲爹出殡都不行了?用不用我爸托梦给你你跟他商量商量,看他同不同意?” 孟明玮拉住她,问,“那能不能找别人代替?” “别人代替?你爹愿意认别人当儿子,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帮你认这个爹尽这个孝呢,”办丧事的人说,“无后就是无后,认多少儿子那也不是他自己的儿子……” 孟菀青气得跳脚,又被孟以安拦住了。 一群人都等着出殡,正在僵持不下,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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