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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告老还乡 小时候的记忆是从船上开始的。船漂在海上,风吹进童年的梦里。北方的海,不是清澈的蓝也没有温柔的沙,只有粗粝的风和黝黑的浪,沉默而冷峻地拍打着岸边那些荒凉的礁石。在海边长大的渔民的孩子,脚底板都被磨出了茧,光着脚在礁石上奔跑也感觉不到痛,在海水里泡完,日头下一晒,身上脱了层皮,一搓一把盐。抓螃蟹,挖蛤蜊,坐在父母卖海货的摊子旁边一玩就是一天,看着一桶一桶鲜活的海货被人买走,并不知道爸妈一天赚了几个钱,也不知道外面打的到底是什么仗,小孩子唯一殷切的希望就是桶子里能多剩下些早已翻白的死鱼死蟹,这样晚饭时自己碗里就能多两口荤腥。 生活就只是这些,但生活却又远不止这些。她做梦都想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她出生的这个小岛,除了这个小渔村和目之所及的这片海,除了接踵而来的战乱和穷凶极恶的陌生人,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没有教书先生愿意来她们这个偏远的小渔村,所以当有条件读书的小孩子说,真的来了个外面的教书先生时,大家都纷纷跑去看。她也想去,但她都十六岁了,早已过了读书的年纪,只能留在家帮爸妈卖鱼。她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夭折了,就剩她一个,她妈身体不好也不能再生育,大家看到她爸妈,总是扼腕叹息,说老乔夫妻俩勤劳肯干,一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落了个绝后的下场,真是可悲可惜。每每听到这些,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更加卖力地帮她爸妈卖鱼。 后来有一天收摊早,她心血来潮跑到村口去,想用爸妈给的零花钱到集市上买块新的手绢。路过小学校的时候,她好奇地停下了脚步,被朗朗书声吸引了。说是学校,不过就是随便围起来的一间平房一圈院子,几个小孩子就坐在屋外,有板有眼地念着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那位儒雅的教书先生,就那样斜倚在门前,手里拿着书,也不打开,就持在胸前,随着孩子们的吟诵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掌心。他的衣服破得连补丁都没打,头发也乱得像鸡窝,但孩子们崇拜地看着他就像看着神仙一样。 他一句一句地给孩子们讲解诗句的意思,孩子们听完便问,“老师,你从哪来?你家在哪里?” 他就笑了笑,说,“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凌霄,与造化俱。” 孩子们全然听不懂,一个个愣怔着看他。 他就摇摇头,抚掌而笑。“回家吃饭吧,今天不讲了。明天再讲。” 孩子们呼啦散去。只留她一个人还站在院外。 “是什么意思?”她说话没什么礼貌,就那样唐突地问。 他倒也不介意她不是学生,两个人就隔着形同虚设的院墙,细细地讲起了文章。讲罢,他把手里那本书顺手送了给她,“想看就拿去看,哪天看完了到这来还我就行。我要是不在,你就放门口,孩子们会帮我拿进去的。” 她摇头,“我不认字。” “那你来学啊,”他毫不在意,“反正孩子们水平也是良莠不齐,我再怎么教,也是众口难调,不差你一个。” 那天她忘了去买手绢,反而抱了本书回家。趁爸妈没注意塞在枕头底下。其中一页他帮她划了线,正是孩子们背的那首《回乡偶书》。晚上她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字,回想着读音,试图辨认出不同的字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困倦得睡了过去,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爸妈早就出海去了。 “我不行,”她苦恼地在院外跟他抱怨,“我不喜欢看字,太难了。”她挠挠头,“但我喜欢算账,我平时帮我爸妈卖鱼算的账,很快的,从来都没错过。” “那你也多少学一点写字,”他就耐心地说,“学了够用的字,你就可以算更多想算的账。” “哪有那么多账可算。”她不以为意,“一天天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钱。” 他就笑了,“当然有,”他看着她,“你应该多学文化,将来走出这个小渔村,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样的想法,她总是默默地在心里藏着,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更没有人会跟她提起这样的话。 “真的吗?”她欣喜地问,但又立刻失望起来,“你不是从外面来的吗?外面肯定没什么好的,你才会愿意来我们这个破地方。” 他一愣,就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暂时落脚,还会走的。” “回家吗?”她好奇地问。 他摇头。 “那你一辈子都不回家?” 他没有回答。 后来回想起奋不顾身跟他离开小渔村的那一年,即使过去了半辈子,她还是连那天的天气,她穿的什么衣服,家门口晾晒的鱼篓摆了几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村的人都知道,老乔家的姑娘跟那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教书先生私奔了。 她爸妈曾指着她的鼻子骂,让她走出这个家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但很多年后,她不仅回来了,还大刀阔斧地教村里的渔民改变经营方式,让很多因为渔获越来越少或是身体承受不住劳累而分文无收的渔民也重新赚到了钱。大家都知道她在城里开厂子,争先恐后地以能给她进货为荣。虽然父母临终前也还在念叨乔家绝了后,但她再也不在意。 “我感谢你爸一辈子。”孟显荣去世之后,她每每在和女儿们叙旧时要拎出来说一遍。“要是没有他,我可没有勇气走出我们村,更没有机会学识字算数。” 他懂得她的天分。虽然她不懂遣词造句做文章,繁体的乔字学了好几天才学会写,还嫌乔海云三个字笔画太多,一辈子都写一手极其难看的狗爬字。但她脑袋聪明,学算盘,没几下就上手,学记账,很快就有模有样。他鼓励她去学,去试,甚至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支持她从体制内出来下海,从无到有做起一个冷冻厂。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后盾,是个被笑话“吃软饭”的只会咬文嚼字的教书先生。 “其实你爸只是大智若愚,”她笑称,“他的才华可不能用在每天看账本上面。” 两个人携手走过了一辈子的风雨,从未红过脸。 她更是从未想过,在他去世十年之后,会有一群陌生人上门,毫无征兆地把他不为她所知的往事,堂而皇之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孟家村到底在什么位置,也没提起过他父母家人,她自当是战乱时的生离死别,从未再问。 孟以安和陶姝娜从派出所回到家,已是午夜。派出所查了那几个人的籍贯,看了身份证,那个老头的名字叫孟辰良,出生于四七年,按他的说法,他爸在他五岁左右就离开老家,再也没有音讯。孟显荣是在五五年左右到小渔村教书的,时间算是对得上。 那个中年男人是孟辰良的儿子,叫孟小兵,听说报警第一时间他就要跑,是因为他没带身份证。民警问他身份证号,他支支吾吾不说,最后发现还有案底,两年前因为盗窃罪坐过牢。小伙子和那个小男孩都是他儿子,一个十九岁,一个七岁,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孟以安虽然心里明白了原委,但还是咬定她们一家人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民警也拿他们没办法,说认亲这种事,他们也管不了,既然人家不认,那你们就回老家呗。 从派出所出来,那老头就问孟以安要钱。 “干什么?”孟以安奇道。 “回家的火车票。”老头说。“你不给我们就不回。” “我给你们就回?”孟以安问,“只要你们不来骚扰我妈,我可以给。” 总算把这堆从天而降的麻烦送走了,孟以安和陶姝娜回到家发现全家人都没睡,都在等着她们。 “妈怎么说?”孟以安问两个姐姐。两人都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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