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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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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立个规矩。”她妈清了清嗓子,“今年过年明玮不回婆家,就在咱们娘家过,以后每年都一样。再以后,菀青,以安,出嫁了也都一样。全家人都不许缺席,没有例外。”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孟明玮小心地问她妈,“真的?我可以不跟他回家了?” “那是别人家,不是你家。你的家就在这,什么时候想回来,下个楼,多容易。”她妈轻描淡写地说,提着保温杯就进了厨房。 孟明玮正想出门,她妈的声音立刻从厨房传出来,“你今天还在家住,不许上楼。” “为什么?”孟明玮不解。 她直到后来都不明白她妈不让她上楼的那两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妈后来又独自上楼两次,回来也什么都没说。 李诚智被捆在椅子上整整两天水米未进,到了第三天,什么脾气都没了,整个人像根缩了水的黄瓜秧。她妈最后一次上楼,把抹布从他嘴里拿出来的时候,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鱼汤是不顶饿。”她说,“过年那天来家里吃饭,有好菜,管饱。” 李诚智半死不活地没说话。 “我说的话都记住了没有?”她又问。 这回他活过来几分,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好。”她说。 孟明玮再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之前扔了一地的年货也不翼而飞,让她的心情无端清净了许多。但她问起她妈上楼来跟他说了什么的时候,李诚智却一言不发。她觉得奇怪,但看他不比之前踹她的时候那样嚣张了,就也不复多问。 “我妈炖的鱼汤你喝了吧?挺好喝。”她没话找话地说。 便看李诚智的脸上一阵绿一阵白,古怪至极。 她始终不知道她妈到底说了什么让李诚智的态度转变。李诚智遵守了他的承诺,再也没打过她。不过,后来的半辈子里,他果然再也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他们住在同一个家里,却过着不同的生活。在她妈和她的家人面前,他老实本分,笑容憨厚,连重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孝顺大度的女婿,但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露出他真实的面目。他怀着对她的恨,对她们家的恨,冷静又杀人不见血地报复在她身上,经年累月,滴水穿石,成为漫长而难熬的岁月里压垮了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今年过八十的老太太问出这句话,孟明玮却只能默默流泪。当年大事小情全都二话不说给家人摆平,训得厂子里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大气都不敢出的乔厂长,现在只是个一身毛病手不能扛肩不能提出门都要拄拐杖的小老太太,当年眼都不眨就下在鱼汤里神色自若地提上楼去给李诚智喝的安眠药,现在成了她每个腰酸背痛辗转难眠的夜里不可或缺的优良伴侣。而那个把她当成天,手足无措地求她救命的女儿,如今也成了一个走过半生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活得失败的母亲。 孟明玮摇摇头,“算了。”她说,“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站起身,眼神发飘,行尸走肉一般地往门外走。 “明玮啊。”她妈在后面叫住她,“实在不行,就离了吧。你还没到六十岁,日子还长。” 还长么?和她不死不活的几十年婚姻相比,再漫长的凌迟都像是解脱。 她走出她妈家门,抬起脚步艰难地上楼。从三楼到四楼,十三个台阶,拐个弯,又是十三个台阶。一共二十六个台阶,她就能从她妈家回到她自己家。但那不是家,那是她服了半辈子刑的监狱。以前李衣锦不知道从什么书里看来的,跟她讲,有的外国不判死刑,判几百年无期徒刑,然后就让犯人在牢里一直过到老。每次李衣锦又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被她骂,不好好读书,净不务正业。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来,这可不说的就是她自己吗。 她把她的命都系在了李衣锦身上,盼着她健康,盼着她优秀,盼着她出人头地,盼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盼着她逃出生天,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不要像她一样,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服刑。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给她判的刑呢?是她妈,是丈夫,是女儿,还是她自己? 走上二十六个台阶的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一片。她从小脑子就笨,爸妈不嫌弃,但跟孟菀青孟以安一比,不说她也知道,可惜她笨就笨了,连带着李衣锦也不聪明,还落得埋怨。 她站在自己家门前很久,迟疑着不想打开那扇门。以前的许多年,即使打开门就要面对李诚智的冷言冷语或是他瘫在沙发上喝完酒的醉态,她知道小房间里有女儿在听话地写作业,惦记着女儿下个月月考,明年升学,心里便有了盼头,便不那么压抑了。李衣锦上大学走了好几年,她都还把小房间的书桌摆得像是原来的样子,晚上把台灯点开,放一杯水在桌上,就好像还在陪孩子读书准备高考的时候一样。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李衣锦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她躲起来喘口气的空间,是孩子反抗了许多年终于得以逃离的牢笼。她觉得她心里应该高兴,毕竟孩子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再也不想回来了,还口口声声说着,不想成为她这样的人,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吗?恨她就恨她吧。 李诚智今天没喝酒,电视上放着万年不变的中央七套,他窝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打着呼噜。他们家的沙发几十年都没换过,把手磨秃了,靠背变形了,李诚智天长日久地坐在沙发上他专属的位置不挪窝,沙发让他活生生坐出一个回不平的坑。但孟明玮一提换沙发,他就说她虚荣,不让换,她也没钱去换。 “离婚吧。” 孟明玮把这句话说出口,在心里想,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她妈给她撑腰了,她只剩她自己了。 她拼尽全力说出的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沙发上的李诚智的耳朵里,被他的鼾声盖住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她走到沙发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几个格,然后又说了一遍,“离婚吧。” 这一次李诚智似乎听见了,他翻了个身,以便在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坑里躺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睁开眼看了孟明玮一眼,又很快闭上了。 “滚你妈的。”他熟练地说。就像每次她问他晚饭吃不吃土豆,明天买不买白菜时的回答一样。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孟明玮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像是被遗忘在菜筐里的土豆和白菜,就算烂掉都不会有人发现了。 她就那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拖着僵硬的腿脚,缓缓地走到小房间里去。她环视了一圈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在小床上坐下来,抚抚被角,又抻抻床单,但她本来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实在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跟李衣锦的聊天页面,但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输入进去,又退了出来,拨通了楼下她妈家里的电话。 平时她从来不打这个电话。一来她退休之后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她妈家,二来楼上楼下这么近,有事她随时就下楼去了,那个电话基本都是孟菀青打过来告诉她过不过来吃晚饭的。 过了好久她妈才接,“菀青啊。” “妈,我。”她说。 “怎么了?有事下来说呗,我还以为是菀青要过来吃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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