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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孟菀青出神了好久,才从沙发上起身,进了卧室。陶大磊早就睡下了,正打着呼噜,她点开灯,在床头坐下来,打开抽屉,在一摞相册底下找出了她的结婚证。打开一看,日期果然是明天,她跟陶大磊结婚已经有二十六年了。

  她们姐妹三个,大姐勤快老实,妹妹古怪调皮,只有她是全家人最宠爱的公主,长得好看性格又讨喜,从小就会哄她爸妈开心,受大姐照顾,还能随便欺负妹妹,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她爸常常说,咱们家二姑娘最娇生惯养,将来可一定要嫁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人。

  爸妈唯一一次真正生她的气,就是她偷了家里户口本跟陶大磊去领证的时候。那时她大专还没毕业,刚满法定婚龄,两个人满心欢喜急吼吼地赶过去,刚拍完照,还没发证,就被追过来的爸妈给堵了个正着。

  她妈狠狠瞪了陶大磊一眼,二话不说就要回了她们家户口本,拧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拎到一边,质问道,“我同意你结婚了吗?”

  孟菀青缩着脖子,自知理亏不敢吭声。她偷眼瞄了瞄一旁的陶大磊,他拿着拍完的结婚证件照,手足无措,两个跟她妈差不多年纪的工作人员看他窘迫,在一边吃吃窃笑,笑他摊上了个厉害的丈母娘。陶大磊不会说话,只好老实地陪着笑。

  他长得俊,个子又高大,走到哪里都有小姑娘看着他脸红,也都有中年妇女拉着他问他有没有对象。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跟她妈一起从外地回家的列车上,车已到站,她走在她妈身后正要下车,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拽着年轻的列车员的袖子不放,不住口地问他叫什么名,籍贯哪里,生辰八字,想把自己的闺女介绍给他。他手里拿着准备清扫车厢的扫帚,满脸通红,还被大妈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身。但一抬头,那张俊脸一下子就撞进了孟菀青心里。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勇气,上来就一把拉住他胳膊,对那妇女说,“阿姨,这我对象,你别为难他了。”

  “你看看,金童玉女,多登对,闺女愿意嫁,你当妈的何苦要拆散孩子们好姻缘呢?”

  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们再劝,孟菀青她妈还是没给她好脸色。“结婚的事先放一边,你给我先把学上完再说。”

  孟菀青灰头土脸回到家,不仅被她妈训了一顿,又被她姐训了一顿。“书都不念了就想成家?我当时想念书都没念成,你倒好,半点念书的心思都没有,生在福中不知福。”

  “那是你没考上,跟我有什么关系。”孟菀青毫不在意地回怼。

  没领成证,她不甘心地拉着陶大磊去照相馆,特意拍了张红底的合影,美滋滋地用塑封裱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上一会儿。陶大磊总要值班,她就总往火车站跑,到站台上去等他,两人在车上腻一起讲话,车都开了才发觉,陶大磊因此被单位严肃批评过好几次。

  她妈管不了她,就总跟她爸抱怨把她惯坏了。她爸也没有办法,她喜欢的,又拗不过。不过孟菀青心里明白她妈为什么不同意,陶大磊父亲早逝,她妈一个人住在郊区的老房子里,身体也不好,听说陶大磊找了个家里开厂子的对象,喜极而泣,立刻跟儿子嚷嚷着要搬到城里来。

  “你就是嫌他家穷。”孟菀青说,“妈,咱不能这么势利,咱家条件好你就看不上别人。我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吃自己的穿自己的,也不至于要借你多少光,你不用担心。”

  “你说的?”她妈一针见血,“行,你非要跟他结婚,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孟菀青立刻蔫了下去。

  “姐,妈不会真的一分钱都不给我吧?”单独和孟明玮在一块的时候,孟菀青心事重重地问她。

  孟明玮给上幼儿园的李衣锦打着毛衣,没吭声。

  孟明玮结婚的时候,她妈给了她一套房子,就在她爸妈现在住的房子楼上。那时候大家普遍没有什么钱,儿女成家的时候嫁妆啊彩礼啊都是令人头疼的大难题,自然也上演过诸如彩礼不够女方悔婚啊,嫁妆被公婆私吞给了小叔子啊,亲家之间没谈拢价格大闹喜宴啊等等戏码,却从没见过娘家慷慨到能二话不说给小夫妻出一套婚房的,一时间风头无两。亲朋好友间传了个遍,都在说,别看乔厂长平日里雷厉风行不顾家,对她家这个难嫁的老大可是真上心,倒贴一套房子也要招个入赘女婿进来。

  孟明玮却丝毫不以为傲,反以为耻。厂子里每个人都认识她,有新来的不认识,也会有老人告诉新人,她是乔厂长家的老大难,一个跛脚老姑娘。她结婚的时候,她妈那些老同事老员工老朋友全都来了,乌泱泱一帮人,热情洋溢满口称赞,替她妈由衷地感到开心,但她只觉得自己像被剥了衣服游街示众的死囚。

  她没办法拒绝,她没长相,没学历,不年轻,不贤惠,还跛脚,唯一值得娶的一点就是她妈很早就放话说,她的家产将来都是三个女儿的。

  她也没办法否认,她妈的确对她上心。有学历工作好的嫌她长得不好看,长得丑的嫌她年纪大,不嫌她年纪大的又忌讳她跛脚,挑来挑去,她妈总算是相中了一个既年轻又诚恳,不嫌她年纪大也不嫌她跛脚,愿意娶她的小伙子,是他们厂子里的一个维修工,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只知道闷头干活,孟明玮每天在厂子里进进出出,都没有注意过这个人,她妈跟她说过之后,她出门去找他,正赶上一帮老少爷们儿吃完饭光着膀子在门口放风,剔牙抽烟讲荤段子,她看到他躲得远远的,穿着一身脏兮兮带着机油印子的工作服,一个人坐在墙边发呆,像是不屑与他们为伍的样子。

  “我叫孟明玮。”她走过去说。

  “……我知道,”他局促地站起身,手胡乱在衣襟上擦了两把,“我叫李诚智。”

  很多年后孟明玮突然想起来那一天,问他,“你那时在厂子里为什么不愿意跟那帮老爷们儿混在一起?”

  李诚智愣了很久,“哦,”他点了根烟,说,“因为我兜里总没钱,他们抽的我抽不起,嫌丢脸。”

  帮孟菀青换床单的时候,孟明玮看到她枕头下的照片,红彤彤的底色衬得两个人明眸皓齿,笑靥动人,洋溢着两情相悦的幸福。孟明玮摩挲了两下,顺手夹在了孟菀青放在床头的《烟雨濛濛》里,洗床单去了。

  转年过去,孟菀青念完书,如愿和陶大磊结了婚,她妈果真一分钱也没给她。她爸疼孟菀青,看不过去,偷偷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包了好大的红包,趁陶大磊没注意,偷偷塞给孟菀青。

  “闺女,你别生你妈气。”她爸悄悄跟孟菀青说,“她不是嫌大磊家里穷,她是提醒你,他和他的家庭,跟咱们家不是一路人。他那个人,也没什么上进心,将来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那不就是嫌他穷吗!”孟菀青气急,“知道他穷还不帮衬,我妈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她爸只好继续安抚,“你们小两口现在靠了爸妈,将来万一指望不上家里了,你们怎么办?”

  “我现在也指望不上!”孟菀青心里还怨着她妈,一边气呼呼地把红包塞进口袋里,一边说,“凭什么我姐结婚她给了一套房子?还帮她添这添那?一碗水不端平!”

  “你姐不是情况特殊嘛。你看你,脑瓜聪明,能说会道,你们俩互相帮衬着,好好工作,以后什么没有?”她爸安慰。

  婚礼上她妈全程冷脸,笑都没笑一下,倒是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在孟菀青和陶大磊一对璧人身上,大家都说,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那年李衣锦才五岁,跟着她妈在婚宴上,全程吃喝,对所有的事情都无印象。她并不知道那天从婚宴回来后,她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李诚智跟孟明玮结婚不久就从厂子里出来,自己打零工去了。孟明玮问起他,他也不说为什么。那时孟明玮也已经不在厂里做事,但她跟他说,要是他愿意,她就去求她妈给他再安排个活,至少还有碗饭吃。李诚智死活也不回去,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打零工,家里的支出全靠她的那点工资,她心里委屈,但又不敢多言。孟菀青结婚那天还挤兑她,说她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房子也住家里的,轮到自己结婚却什么都没有,妈太偏心。

  妈确实太偏心。孟明玮心里想。以为靠一套房子来把她从此拴在一段不明所以的婚姻里她就会心存感激生活美满,却不知道她从心底往外羡慕那对被宾客争相称赞的金童玉女,羡慕可以追求自己爱情的孟菀青。

  后来孟菀青搬去了婆家住,再后来陶姝娜出生,逐渐记事的李衣锦,就发现她妈脸色永远是黯淡的,眉头永远是皱成川字的,在家永远是唉声叹气的,和她爸即使一同在客厅里看电视也是各自坐在沙发最远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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