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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费霓为他落选找原因,问题可能出在他的立意上,他虽然画的劳动人民,但画的是劳动人民在休息,现在大家都在热火朝天搞建设,还远没到松弛下来享受劳动成果的时候。而且他画的太闲适了,不符合时下的审美趣味,能让他过初选,已经算得上对他画技的肯定。费霓发现,方穆扬的画其实是没什么时代印记的。

  她学着别人的语气说:“劳动人民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在劳动,你干嘛非要逮着人家休息的时间画。”她心里为方穆扬鸣不平,如果嫌他立意不对的话,明明他的画也可以解释为在鼓励劳动,劳动过后才能更加享受到休息的快乐。

  方穆扬马上检讨:“我太落后了,只想着休息,今晚就请你帮我补补劳动的课,让我也进步进步。”

  “在补课之前先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请你。”费霓发觉方穆扬竟然瘦了,存款虽然在他手里,但她也给方穆扬留了一部分,那钱足够他每个星期下几顿馆子。

  两人到了馆子,费霓让方穆扬点菜。方穆扬点得比费霓预计的多,这些天方穆扬大多数时间都在食堂吃,食堂难得有个肉菜,一下课就被哄抢光了,那抢东西的架势仿佛画画是个纯粹的体力活儿,不吃就干不下去。偶尔方穆扬一个人下馆子,点菜也点的很克制。他现在不工作,也不画连环画了,时间不是用在上课,就是用在画自己喜欢的画上,没时间匀出时间去赚钱。家里是有存款,可那是用来给费霓买房子的。还是两个人下馆子比较好,可以多点几个菜,也不觉得奢侈。

  他这样奢侈,费霓也没拦着。方穆扬瘦的确实像最近没吃过好的。费霓不知道,方穆扬婚前虽然惯爱享受生活,但碍于钱财有限,也只是偶尔下下馆子,钓个鱼给自己烤着吃,大部分时间他享受生活的方式是画画。他是结婚后才要求每天都吃得不错。

  方穆扬来之前还以为费霓会不高兴,双重的不高兴,既为他的落选,也为报纸上的事。可费霓竟然一句没提。

  费霓开始并没怎么把报上写的当回事,当她和方穆扬一起考上大学的时候,方穆扬把大学名额让给了谁,怎么让的,就都不重要了。凌漪的解释,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

  她安慰方穆扬:“过初选也挺好的,落选也不是因为你画的差,要是我是评委,我就给你评一个一等奖。”

  方穆扬此时并不谦逊,反而顺着费霓的话问下去:“你准备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拉琴给我听,这么多天都没听众是不是非常的寂寞?”

  确实寂寞,觉得床太大了。

  因着许久不见,费霓今天对方穆扬格外的温柔,直到她在画室看到方穆扬用家里吃饭的碟子调色,还不只一只。

  费霓在橱柜里看到唯一仅剩的碟子,她两周不回来,家里餐具就都变成了调色盘。方穆扬正在画一幅大画,半面墙那么大,他从学校回来就在家画画,临时拿碟子救急,本想着今晚下馆子,费霓不会看到餐具,明天再买俩补上,今天他只特意收拾了下浴缸,他自己天天洗冷水澡,并没用过,今天费霓回来,自然要让他好好洗个澡。

  费霓又气又笑,“你是准备从今以后吃颜料了吗?”她只离开两周,家里就充斥着方穆扬的独居气息,床单换上了新的,和过去的差不多,但费霓还是看出了区别。

  “咱们的旧床单呢?”

  “有新的了,还要旧的干什么?”

  “旧的又不坏,可以换着用。”

  “换的时候再说吧。”旧的已经被方穆扬洗破了,还缩了水。方穆扬天天都洗完冷水澡再睡觉,那天是个例外,他画完画就实在睁不开眼直接倒在了床上,第二天醒来就在床单上闻到了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床单怎么洗也没用,在费霓回来之前他自己又铺了几天,直到昨天,他才买了新的换上。

  费霓发现,她走之后这个家就很不像家了,只是一个住所。

  “我现在就要看。”

  方穆扬以前并不怎么在乎这种事,床单脏了,洗洗就算了,上面有残留的颜料不要紧,有洗衣粉味他就放心了。但费霓好像还挺在乎的。

  方穆扬并不想让费霓看被他报废的床单。

  “别看床单了,先看看我。”方穆扬拿鼻尖去蹭费霓的脸,“咱们两周没见,你就不想看看我吗?”

  “你这人不是很会享受吗?”在有钱下馆子的情况下怎么会瘦了?

  方穆扬截住了费霓的话,“你不是说要给我补补劳动的课吗?”

  费霓给方穆扬补了一夜的课,前半夜是自愿的,至于后半夜就由不得她了。

  第二天方穆扬收到了美展组委会寄来的信,组委会副主席力排众议要求对他的画重新评审,最终他进了获奖名单。

  费霓的课白补了。

  ▼第113章

  穆静第一次见翟桦,是在火车上。

  她坐火车去看还在医院的弟弟,费霓给她的学校打来电话,告诉她弟弟醒了。她火车票买得急,只买到了站票,她眼见着别人一个个不是挤上了火车,就是被家里人推上了火车,而她连原地都没固守,反而被拥挤的人群挤得后退了半米。她知道按照顺序排队上火车是不能的了,她也加入了往里挤的人群,可她完全没有经验,怎么挤也挤不进去。

  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她前面的男人不是正挤着上车,就是把家属往火车上推,她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论力气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只请了三天假,她的弟弟还躺在医院里,无论如何,她必须乘上这班火车,想到这儿,她抛却了矜持,拼命从两个男人的夹缝里给自己挤出一个缝隙。如果火车没那么挤,甚至还有空位,让一个年轻漂亮看起来还很柔弱的女孩子先进去,许多男人都乐意做这个人情,发扬自己人性善的一面,但到这个时候,年轻柔弱的女人便成了他们挤下去的优先选择,旁的男人体力上也很有优势,不是那么容易往下挤的,泼辣的大妈通常也惹不起,只好先齐力把弱的挤下去,这时候一个年轻女孩子拼命去挤,反而有人会想,一个年轻女孩子挤在两个男人中间,身子全跟人贴着,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穆静这时候的姿态在有些人看来很不得体,可跟她的目的比起来,得体算个屁!她就要成功了,却又被人往下拉。“妹妹下来坐会儿。”拉她的人是当地的小混子,有人没有分配工作,也不想下乡插队,就“赖”在了家里,这批人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安分守法的普通人,少部分在社会游荡,以跟女孩子搭讪为乐。他们见穆静这么不顾矜持跟男人挤在一起,以为找到了同类,故意把她拉下来跟她套磁,他们有的不到二十岁,穆静看不太出年纪,便管她叫“妹妹”。

  穆静只有一个哥哥,她的哥哥正在为这个国家的事业连弟弟躺在医院都不能看一眼,岂是这帮小流氓能冒认的,而现在因为这帮小混子她不能去看自己因救人而躺在医院的弟弟,她一腔愤恨无处发泄,呸了一口便开始骂街。她从小到大没骂过一个脏字,她因为父母出身被人刁难时没骂过,初恋跟她分手时她没骂过,弟弟躺在医院里她没法去照顾她也没骂过,现在她都一股脑儿的骂了出来。她骂的有些是她在现在这个城市最泼辣的那些人里学来的,连往外拉她的小混子都觉得恶毒,还有些来自于她的家乡话,拉她下来的人虽听不懂,也知道是极为怨毒的狠话,他们甚至连回骂都忘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狰狞的女孩子,恰恰这个女孩儿有着极清秀的一张脸。她一边骂一边拼命继续往上挤。她的狰狞吓坏的不光是拉她下来的小混子,还有其他往车上挤的人,他们不自觉地给穆静让出了一个缝隙,穆静就这么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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