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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话是这么说。可你把东西送出去,又要人家给你钱,还不如不送呢。”

  费霓很干脆地给了方穆扬一百块,让他再给他父母添两双鞋。给的时候费霓有些肉疼,但转念一想,反正就这一次了,他父母有了工资,以后也花不着他们的钱。穷家富路,费霓怕方穆扬路上钱不够用,又去银行取了趟钱,那钱是她父母给她的嫁妆钱,她留着备用的。

  方穆扬临走的时候,费霓给了他五张崭新的票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结婚时,我爸妈给我置办家具的钱。”

  “那我可不能要。我怎么能花咱爸妈给你的嫁妆钱?”

  “拿着吧。”一同塞过去的还有费霓拿钱跟人换来的全国粮票。

  “到那儿吃饭用自己的粮票。还有,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给你爸妈买卧铺,年纪大了经不住坐长途火车。”

  “也没多老,至少老头子坐一宿火车也没问题。”方穆扬只要了全国粮票,“就算买卧铺票,也用不着咱们的钱,光是我妈一个人的工资就比咱俩多,花他们的。”

  “你可真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挣得多就花谁的。”

  费霓还是把钱塞给了方穆扬,又用糕点券买了点心装在饼干筒里让他带着路上吃,行李袋里还装着方穆扬用大红袍煮的茶叶蛋,光是吃的,费霓就给方穆扬装了大半个袋子。

  方穆扬看着茶叶蛋笑道:“要是老头子知道这茶叶蛋是用大红袍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以前用他的金骏眉煮茶叶蛋他可气坏了。”

  方穆扬到了火车站,又坐汽车才辗转到父母现在生活的小县城,一提他母亲的名字,厂里的人就告诉了他地址。

  老两口这几年一直在农机厂接受改造。方穆扬的母亲原来是机械工程系的教授,她在大学学的文科,那时她的丈夫老方在学校里极出风头,写的诗很引起过一阵风潮,有一阵子各大学校的话剧社都在排他写的剧本,她自知在这方面比不过老方,就转到工科学机械,此后一直未变过。农机厂的人知道她的履历,遇到问题经常来请教她,其他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到了她这儿往往能迎刃而解。穆老师虽然出身不好,是被改造的对象,但在厂里却受到普遍的尊重。她的丈夫老方因此也受到了一些连带的尊重,被人尊称为“穆老师的爱人”。在以前,别人总是介绍穆老师为“方校长的夫人”,老方据此认为,此地的人淳朴善良,却没有文化,不仅没有读过他的剧本看过他的文章,就连他广为传颂的那几首诗也没人知道,因而有一些小小的失望。

  这次也是妻子先收到调函,他本人虽然恢复待遇,但具体职位还要等通知。

  如果不是小儿子要来接自己,他并不着急回去当闲人。

  多年未见,方穆扬和他们分别的时候,正处在青春期,正是变化最大的一段时期。但乍一见,方穆扬还没叫爸妈,他的父母就认出了他,那样的长相和笑容,只能是他们家人

  几双眼睛聚在一起,都说不出话来,还是老方先开了腔:“你怎么比我还高了?”

  家人四散的时候,方穆扬还在上小学,老方还以为他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个子也不会太高。三个孩子里,他们夫妻二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小儿子,本以为靠着自己的庇护加教育,小儿子再不成才,也能平安长大,大的两个孩子要么工作,要么已经上大学,只有他一个,只有小学毕业,又是个惹祸精,没有父母在身边,也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还是健康长大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还有了工作,结了婚。

  老方见儿子穿的是自己最能拿得出手的衬衫,只有胳膊肘有补丁。

  方穆扬拿出给父母买的新衣服,让他们换上。

  老方看见儿子给自己买的夹克衫和衬衫,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有了新衣服,而是问:“你哪来的钱和布票?”老方打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看这样式,八成是卖给外国人的,他的儿子他知道,小学毕业,刚工作加上补助也就将将三十块钱,哪有钱买这些。无论是钱布票还是兑换券,他儿子都不太可能有。

  “钱是你儿媳给我的。那是她爸妈给她的嫁妆钱。”

  老方既觉得儿子孝心可嘉,又深有恨铁不成钢之感。躺在医院的时候靠人照顾也就算了,如今能工作了还要拿人家父母给的钱给自己爸妈买衣服。好在很快他就会补发工资,逆子也不用老花儿媳的钱。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服务员。”

  “服务员?”老方并没有追问他是哪儿的服务员,光是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他失望了。服务员虽然也勉强算是工人阶级,但终究是差了些。

  穆老师瞪了自己老伴一眼,“有正式工作已经很好了。”穆老师对自己的小儿子全无期待,她本以为小儿子虽然顽劣,但有他们在,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可是后来他们竟然成了儿子的累赘,以方穆扬这样的出身,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她已经足够欣慰。

  方穆扬发现自己的母亲风度不输当年,只是明显见老了。

  ▼第72章

  临走前一天,方穆扬的父母特意去馆子请了一次客,感谢农机厂的同事对他们多年来的照顾。家里不准备带走但还能继续用的东西都提前定了新主人,只等着离开当天让人家拿走。要带走的行李很有限,其中有一半还是方穆扬拿来的,最重要的是有限的几本书以及一摞书稿,书稿并不厚,但字数很惊人,一张十六开的信纸上正反面竟能写满五六千字,上面的字有时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还有一些稿纸其实是草纸。方穆扬不知道自家高度近视的老头子夜里是怎样担惊受怕,但又控制不住地在纸上偷偷写这些东西的。

  方穆扬掏出一盒中华,扔给自己老子,让他边抽边说。

  老方看了烟盒,诧异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费霓给我的钱还剩了点儿,我就给你买了烟。这些年抽不着,馋坏你了吧。”

  “怎么这样跟长辈说话?一点儿礼貌都没有。”老方为了保持做父亲的尊严,正色道,“我这几年基本已经戒掉香烟,不信你可以问你母亲。”

  老方倒没说谎,这些年他几乎不买成盒的香烟,跟此地老乡一样,拿纸卷了烟叶抽。

  方穆扬抽出一颗烟,拿火柴点了,递到老方手边,老方很熟练地用手指夹住,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边抽边教育儿子:“我理解你对我和你母亲的孝心,但你用小费的嫁妆钱给我们买衣服给我买烟,小费和小费的父母会怎么看咱们家?等我补发了工资,你把钱补给小费。”

  方家二老第一次做公婆还是十来年前的事情,第二次和第一次大不相同。大儿子结婚时,老方还居于要职,任谁和他家孩子结婚也不觉得低就,况且他们家老大也算是才貌兼备。小儿子结婚时,虽然他们一家最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但仍不容乐观。逆子家庭出身不好,自己又没工作,这时候有一个正式工人嫁给他,还自带房子,实在难得。接到方穆扬结婚的消息,老方激动地从商店里打了一瓶劣质散装白酒,拿信当下酒菜喝了半斤酒,有一种包袱甩脱的愉快。

  但老方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于高兴中又生出了一些歉疚。一桩婚姻,如果一方觉得占了大便宜,那另一方一定是吃亏了。

  他又问:“我上次给你邮的茶叶小费可还喝得惯?”

  此地别的没什么,但盛产茶叶,买茶叶不用茶叶票。

  “喝得惯,都喝完了。”大红袍倒没怎么喝,都煮了茶叶蛋。上次费霓的大哥从郊区老乡那里买了好多鸡蛋,也送了他们一小篓,方穆扬就用大红袍煮了一锅茶叶蛋,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送到了费霓父母家。送的那两种红茶费霓几乎每天都要喝,现在也喝完了。

  “那这回多买点儿带回去,让亲家也尝尝。”

  方穆扬给父母弄到了两张卧铺票,他自己买的普通硬座票。老方拿出钱给儿子,让他补一张卧铺票。方穆扬收下钱却不补票,说他心意领了,但他就喜欢坐着。

  老方倒是有点欣慰,逆子成家之后,倒学会勤俭持家了。

  费霓一进家门就看见方穆扬在屋里煮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们。”

  “你今天不是上班吗?我爸妈让我不要耽误你工作。”

  “你爸妈这次回来住哪儿?”

  “房子还没落实,他们现在住在我妈单位的招待所。”

  “你怎么自己做起饭来了,不应该陪他们一起吃顿晚饭吗?”

  “放心,咱爸妈比咱们吃得好。”一下火车就有人举着牌子接他们,自称是某某领导的司机,方穆扬随着父母上了八成新的伏尔加轿车,下午五点,司机就来接他们一家去赴宴,就餐地点正是方穆扬工作的那家饭店。

  他请了事假,在事假期间,不方便去工作单位就餐。于是就自个儿搭了公交车回来了。

  费霓从包里取出一沓购物券,交给方穆扬,“这是我哥我姐给我的,你爸妈回来,肯定好多东西都得添,没券什么都买不了,你把这个给他们,以后肯定用得着。”

  方穆扬掐掐费霓的脸,“明天就要见面了,你还是亲自给他们吧。否则他们还以为我天天压榨迫害你,不光压榨你,还压榨你的家庭。”

  “你就贫吧,怎么会有父母这么想孩子?”

  方穆扬笑:“你那是没见过我们家老头子。明天你一定要告诉他们,你并非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因着明天就要见公婆,费霓多少有些紧张。她对自己的公婆并不了解,对他们好,也仅仅因为他们是方穆扬的父母。去叶家的那次给她留下的印象很坏,叶母的刻薄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这次虽觉得方穆扬的父母再差也不至于此,但心里还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最差也不过是减少往来,反正她和方穆扬是独立过小日子。

  “你觉得我见他们穿哪一件合适?”费霓在两件衣服里拿不定主意,让方穆扬帮她选一个。

  “都不合适。”

  “为什么?”

  “不仅这两件衣服不合适,你换别的衣服也不合适。问题不在衣服上。”

  “那在哪儿?”

  “在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太好看了,他们一见你就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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