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日偏食 | 上页 下页
七四


  周双这下子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心想我他妈倒是想说话,你也得给个喘气插嘴的功夫吧?

  整整一个多月,这王八蛋连电话都不接,要不是他还在微信上频繁换头像,周双还真以为自己回头得去绥城给他收尸骨呢,这会儿给女孩儿送礼时突然诈尸了,想起自己有朋友了?

  手指挪动,周双长舒了一口气,往上翻了翻薛京那枚戒指的照片。

  沉吟了片刻,才皱着眉毛点评,“东西看着是凑合,但你认识人家多久了,别是刚开始追人家就送这么大的礼吧。六爪镶嵌铂金款也太正式了,钻又这么大,你是不是小说写多了给自己都写蒙了,谈恋爱搞什么经典婚戒啊。不是我说,这款式多老土,跟那帮欧洲老皇室爱用的似的,要我说你送点彩宝玫瑰金吧,大蝴蝶的,还有豹子头的,哎最近好多女孩儿又开始喜欢以前那么三丽鸥,不然你去定制个 Hello Kitty 的怎么样?戴在手上多酷啊。就像咱们第二期准备的课程一样与时俱进……”

  周双还没将话题成功绕回至卖课这上头,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再一看手机屏幕,薛京已经把他的电话挂了,微信上还给他打来一句文字。

  “谢谢你我的朋友,意见很好,我决定就送这枚了。”

  蓟城的周双骂骂咧咧,重新缩回被子里试图再次入梦,车内正在睡觉的哈月正在做着爬树掏鸟窝的童年美梦。

  梦里哈月骑在参天大树之上,正朝着不远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鸟巢伸出不法之手,下一秒,一阵飓风刮来,她从树梢之上失去平衡,跌落时,她挥动双手,没抱住任何树杈,反而因为手肘撞击到车玻璃而吃痛醒来。

  树没了,鸟窝自然也不在,早就过了爬树年纪的哈月正躺在薛京的皮卡车内睡觉。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驾驶位上的薛京不在,哈月模糊的视线游弋到窗外,一眼就看到在薛京正在便利店门外和人打电话。

  揉了揉眼睛,哈月在暖洋洋的空间内伸了个懒腰,喝了一小口保温杯内的热水,注意到薛京似乎已经结束了通话,她立刻伸手摇摆,示意对方可以上车继续出发。

  可是薛京低着头,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哈月的动作,而哈月眯了眯眼睛,很快将预意推开车门的手收回了身侧。

  她双手握拳,定睛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薛京手里举着的那个东西,像是一只戒指盒。

  在联想到昨晚薛京手里的大捧花束,哈月唇角抽搐,心中默念了好几遍“不会吧,不会吧。别搞,真的别搞。”

  等到对方转身,她瞳孔放大,立刻屏息,重新躺回车座上装睡。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薛京岂止是举着一只戒指盒,那里头还装着一枚能把她眼睛闪瞎的大钻戒。

  揣起戒指重新上车时薛京的心情又冲回高位,拉下手刹时,旁边的哈月“碰巧”醒来,他马上冲着她露出明媚的笑脸,捏一捏她的手掌高兴道:“你醒啦,正好要叫你的!喝口水,醒醒盹,咱们马上就到停车场。”

  六点整,两人准时从健步道出发,山里的雪还没完全融化,虽然登山路上不见冰雪,但只要停下来,将手电筒稍微偏向周遭,黑暗之中,环绕着他们的完全是一副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的景致。

  为了保持体力,充分呼吸,登山的一个小时内哈月和薛京除了互相提醒脚下的路况几乎没有交谈,等到终于行至陡峭的山顶,两人在满天繁星之下瘫坐在地上,拉下围巾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双双朝着山下的方向拧开保温杯补充水分。

  距离日出还有十几分钟,哈月的手机震动,是护工吴芳天发来的视频。

  相较于山中,山顶的气温又低了几度,哈月戴着手套的双手捧着手机,用下巴点开视频,镜头里,赵春妮正在家中吃早饭,而旁白中,吴芳天正在向哈月介绍今天早上他们两个人的行程,她说今天赵春妮的状态很清醒,所以特意一大早就给她拍个小视频。

  说完今天的安排,吴芳天突然笑呵呵地问赵春妮,“妮子,你知道我给谁发视频吗?”

  赵春妮没抬头,只是大声说了一句:“怎么不知道。”

  吴芳天笑得很爽朗,又对着手机说:“姑娘,你妈昨天跟我说她想你了,你这几天休息的话回家来吗?”

  镜头里,赵春妮一听这话很快皱着眉头对吴芳天讲:“我没说过。谁想她了?跟她爹一个死样,就知道往外跑。我想她干啥?”赵春妮说话用力之猛,脸颊憋得通红,连米粒都喷出来了。

  吴芳天“咦”了一声,也不和她过多理论,只是假装将手机放下,又和和气气地说,“当妈的想闺女有啥不好意思说的,那我不录了,就咱俩说,你真不想她休息时回来?孩子在外面工作多辛苦,还给你花钱请着护工,挺好的闺女,想想又能咋了?”

  “你可得改改你说话的方式。孩子大了就是客,哪有你这样故意说反话的。孩子不开心,不也影响孩子好好生活吗?大家都开开心心多好呀。”

  黑暗中,衣料摩擦,吴芳天等了片刻,应该是走到了赵春妮身边,悄悄问了一句,“那你想她不,真不想我就跟她说别回来了,省的你又发脾气。”

  很快,在剩余一秒的视频中,赵春妮像蚊子哼哼似的说了一句:“想呢。”

  ▼第51章 新世纪人渣

  空旷的山顶回响着这一个小小的“想”字,哈月眼眶有点涩,她揣起手机,重新俯瞰蛰伏在山下的城市夜景,薛京静静地坐在一旁,不确定自己怎么样做才能安慰到她,于是递给她一张纸巾,伸手轻拍她的后背,态度谨慎而缱绻:“别太往心里去。”

  纸巾是用来擦眼泪的,拍打是用来哄小孩的,但哈月没有哭,她将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心,拉过他的手,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和薛京说:“没往心里去。”

  不是逞强,而是过期的补偿似乎总是差些意思。

  她知道,赵春妮最近在护工的鼓励下,尝试着在学习说好话。

  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赵春妮可以在更年轻时就有这种转变,这样她和母亲都会拥有更亲近更健康的母女关系。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小升初那年,自己用攒了很久的零用钱,在母亲节买了一束鲜花满心欢喜地送给她时不会遭到“乱花钱”的训斥,如果那天赵春妮没有勒令她将花束退回花店去该多好。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哭,而赵春妮恰巧笑着接受了她的花,并阅读了她长达八百字的抒情信,或许两人的关系会不会有些许不同?

  但这不是谁的错,一个人的性格和她成长环境息息相关,过去是从桥下流过的水,还能激荡缺憾,可已然无法改变。

  只有未来是可塑的。

  哈月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又坚定,“最近一阵我常常在想,我妈这一辈子其实都过得很苦,小时候,她家在农村,姥姥姥爷又特别重男轻女,她没有资格读书,没有资格上桌吃饭,农活干得不好,挨打更是家常便饭。从农村跑出来和父母根本不同意的人结婚就成了她唯一反抗命运的工具。后来,我爸也靠不住,她走投无路,只强迫自己把我拉扯大。生活就这样日子赶着日子地滚,她没有一天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想一想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似乎一直在被社会推着跑,就算生病了,她也停不下来,总是被那些不甘心不公平的情绪围绕着,整个人硬得太久了,像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如果她能像我一样,长在现在,有一个和男孩一样平等的出去接受教育的机会,走出这个靠婚姻来摆脱原生家庭的怪圈,多些时间思考自己的价值,去读书,去看报,去漫无目的地泡在图书馆,多些无病呻吟地思考,她的人生是不是也会变得不一样呢?”

  即便是注定要衰老,死去的人生,但在这之中,总是有人鼓起勇气将赌注压在了未来,将整个人生的慢镜头拉远,着力于难而正确的长期主义。

  而汲取这些成长的力量,需要一个良好教育环境,用文化素质来打破赛道之间的壁垒,联通精神世界。可是问题是,没有物质,何谈精神?

  就像她眼下优先想做的事一样。先立业,再成家。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