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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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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此时此刻,看到地上的属于自己的鞋子,她垂下的睫毛抖动两下,竟然带出一点温热的湿意。 地垫上,薛京一众贵价的鞋子旁边,她那双今早还沾满泥巴的小雨鞋,竟然被刷洗得纤尘不染。 伸手拾起查看,就连鞋底深陷的小石子都被一一剔除。 乍一看,像全新的一样。 原来再廉价的商品只要被呵护善待,也能看起来像是很宝贵的东西。 真正登过顶的人,没有哪一个不是先从爱护自己的内心而开始的,只不过以前她并不懂这个道理,没人教给她,现在似乎已经晚了。 但起码很会爱自己的薛京还可以再次去看山上的风景,事业上的东风会再一次吹到他的脚下,她就是知道。 鬼使神差,哈月回过头看了看薛京的书桌,离开之前,她走过去,弯腰伏案写了一张字条,稳稳地贴在了电脑屏幕上。 ▼第36章 沼泽 薛京和哈月都没想到,当日分开后,再见面已经是一月余的深冬。 绥城大范围静默的第二天,防疫人员排查到薛京近期往返过蓟城,将他界定为高风险人群,虽然不需要被拉到方舱隔离,但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也在他家门口拉上一道象征性的黄色警戒线,并派专人 24 小时把守不许薛京进出。 薛京为期 14 天的隔离观察结束,赵春妮的健康码因长期居家未参加核酸检测而变红,胡同里还是那两个志愿者轮流倒班,又改为看守哈月一家。 说是搞暧昧的新晋邻居,但这几十天以来,薛京和哈月更像是纯洁的小学生笔友,沟通的方式和内容完全属于柏拉图式的网络传书。 只不过他们传的不是上课时写满闲话的纸条,而是关于小说的阅读和批注。 哈月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忙于早餐,而是赖在被窝里,花十分钟的时间,打开手机,阅读薛京于前一天晚上书写的章节,草草看完一遍给个读后感,她便起床做饭,叫母亲起床。 大约是触底反弹,自从那天和哈月发生厮打后,赵春妮的坏脾气重新进入休眠期,起码这一个月以来,她都没有再言辞激烈地骂过人,取而代之的,她开始频繁在家务事上搞破坏。 哈月刚叠好被子,她板着脸凑过去一把扯散,哈月刚把饭菜端上桌,她不用餐具就拿手抓进嘴里。 白天,赵春妮盯着电视机一看就是十二个小时,可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间,她似乎也不困,拉着哈月絮絮叨叨地将自己小时候的事。 一会儿她在农村和父母一起掰玉米,一会儿她又在县城收到了爱慕者送她的银项链。 经常性的,她说着话,眼神会突然变得松散,紧接着她会死死盯着哈月的脸,问她你是谁,现在几点了,今年是几月。 如果哈月不能及时安抚她,精神紧张导致身体战栗,赵春妮肩膀一倾斜,翻着白眼,尿液就会顺着裤腿流到脚面。 为了让母亲保持干净清爽,她的贴身衣物哈月一天要换个几次,连洗澡也是一样,经常晚上洗过澡,赵春妮半夜又弄了一身排泄物,哈月不得不再次端着盆来到床边为她擦洗。 独自一个人照顾母亲的期间,院子里总是飘着赵春妮湿透的衣服,十几条内裤像是彩旗随风飘扬,饶是这样,经常还会因为洗净的衣物没干透而手忙脚乱,可见照顾病人的工作量并不比在小卖部理货要少。 以往她只觉得经营小卖部很辛苦,没想到独自照顾母亲后,她竟然也会怀念小卖部的“清闲”。 如果哈月实在心力交瘁,短暂闭上眼睛假寐,不理会赵春妮的诸多问题,赵春妮便走到镜子面前和镜子里的人讲话。 镜子里人也不理她,她还会生闷气,把头捂在被子里拒绝喘气。 为了让母亲少受刺激,保持充足的休息,哈月不得不趁她睡觉的功夫将家里所有镜子全都扔到垃圾桶。扔不掉的,就用报纸糊起来。 不过在哈月每天早上雷打不动,铁面无私地教育下,赵春妮在两周的被动训练后,终于开始将更换纸尿裤视作清晨醒来后的第一项任务。 不需要每日清洗多次衣裤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哈月还在网上订了一个防走丢的 GPS 手环,不过要怎么说服赵春妮将这种丢人的东西挂在手腕上,不再摘下,也是一项旷日持久的细活儿。 神经元变性,大脑失灵,赵春妮丢失了记忆,但没有丢失倔强。 这份顽固的倔强让哈月实难消受,照顾病人所感受到的劳累还算轻的,更多时间她看着母亲冷硬的面庞会陷入一种精神恍惚的荒芜中,她的肉身在照顾母亲,但灵魂好像已经升空,俯瞰着同样面孔麻木的自己。 而手机里每天早上收到的小说桥段,就成了她这些日子唯一的消遣,当然,和薛京发信息也是,见不到面,他们反而聊得更多。 几周而已,但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接近千条,他们聊剧情,聊主义,聊过去,聊薛京留学的见闻,也聊哈月父母离异,聊创业失败,聊小卖部那方寸间的生意经。 绥城缓慢解封的前一天,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前几日震动全国的火灾讯息。 两个人的聊天框内也出奇地安静下来,视频内熊熊火焰中令人窒息的浓烟与绝望一样多,哈月的家里也弥漫着无解的低气压。 赵春妮当日特别不听话,先是从早上开始就吵着要出门放那些早已被吃完的鹅,被哈月拒绝后,她不肯好好吃饭,筷子拿不住,哈月亲手喂她吃,可是她咬紧牙关左右摆动身体,即便一把饭含进去也要转头吐在地上。 一顿早饭折腾了整整四个小时,中午,哈月好不容易将赵春妮安置在沙发上看电视,厢房内的两头猪仔又因为封控期间无法按时劁猪,而在猪圈里互相追逐撕咬。 三个月大的猪仔,从未缺吃少喝,理应近百斤重,六个月就可以进行宰杀,可是封控期间,当地乡村兽医无法上门服务,导致哈月家的猪直到现在还没有阉割,猪仔即将进入发情期,届时斗猪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猪受伤是小,也影响发育和肉质。 充满腥臊味的猪肉连自吃都困难,更别说拿出去卖钱了。 用篱笆将两头猪暂时分开,高锰酸钾配合氯化亚铁溶液处理伤口,半下午,哈月心烦意乱到了极点,满头大汗地回到客厅,竟然发现客厅里,原本载着赵春妮的沙发不翼而飞。 再转头,赵春妮已经被拆掉门锁多日的房间大门紧闭。 “妈!开门!” 哈月双手并用,用力捶打房门,可是无论哈月怎么敲,喊,将沙发拖进卧室顶住房门的赵春妮均不为所动。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将所有衣柜全部打开,每件衣服都被她拎出来掏兜翻找,然后再用力扔在脚下。 她一边找,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骂人,“你爹走时偷了我的钱!你就和你爹一样,我的钱怎么不见了?一定是你拿走了。” “那都是我的血汗钱。” “把我的钱还给我!就在这包衣服里面,怎么没了?” “我的钱……还我的钱……” “那是我的钱……我绝不会拿给他做生意!” 间隔一个月,赵春妮再一次发作狂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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