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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写不出来就再等等,别那么为难自己。你这么逼自己,容易给自己逼坏。”

  两个人熟,非常知道对方生命里那些不堪的笑话,说话也很随意。

  薛京张口就是一句:“别跟我套瓷。”

  “我还不知道你,关心我是假的,扎老子身上吸血是真的。我忙正事儿,哪有时间做直播,行程改了,你要真拿我当个人,叫你助理去我家多收拾点儿行李给我寄过来。”

  “地址发你。”

  “我明天先不回了。”

  电话那边的周双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可是大几百万的真金白银,一篇可有可无的破报告能比这个重要吗?

  眼睛咕噜一转,他敲了敲耳边的听筒,琢磨着薛京这是下本书终于来灵感了?

  按日子算,除了那些薛京出品的报告,他从硕士毕业那天起,就没有正经创作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文字了。

  几本还在陆续出版的小说,都是旧存货。

  前几年,薛京和哈月分手后有多才思泉涌,近些日子,他的灵感就有多枯竭。

  无论怎么找状态,到处采风,还试过喝酒发疯,可除了抱着马桶吐,新的东西和新的故事,他是一本也写不出来了。

  他不再恨哈月了,相对的,因为愤恨而涌现的作品也离他远去了。

  就算勉强下笔,也总是在重复以前的老调子。

  三十岁是作家的坎儿。

  余华三十三岁写出了《活着》,卡夫卡三十岁写下《变形记》,菲茨杰拉德二十九岁创作了《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些男作者的清单况且可以源源不断地拉下去,更不要说女性作家,萧红二十四岁便看清了《生死场》。

  都知道江郎晚年无佳句,可“畅销书”作家薛京还不到三十岁,在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上就开始走起了下坡路,还不是断断续续的慢曲线,哈月昨晚口中所谓的才华像是被拔掉插座的破电器。

  这件事和他合作的出版社不知道,那些隔着网络追捧他的读者不知道,帮他包装新书的策划人和编辑也不知道,文学批评家们充其量觉得他的书越来越呆板,刻意迎合市场的成分很重,大约已经放弃写真正想写的东西。

  只有周双知道,商业化是薛京的下下策,如果下笔有神助,哪个傲骨文人又真的愿意卖课教别人写作呢?他近期捧起来的那些艺术大咖没一个是真的还在用心创作的,向公众展示够了有趣的灵魂,必经之路便是带货赚钱。

  写文学报告是薛京最后自救的求生圈,自讨苦吃,唯恐业荒于嬉,日子久了真的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右手给办公室外面的助理拨了个内线,告诉她现在去趟薛老师家,周双嘴里反问他:“不就一万多字吗,这么费劲?你之前写那几篇不是挺快的。糊弄糊弄呗。网上搜搜,东拼西凑。”

  “这报告你要是真难办,我找人帮你写。”

  “这周不回,下周回吗?开个会,讨论一下课程内容。咱们得趁热打铁,出个进修研习班。”

  “还得安排影棚给你拍几张硬照,新课程得有新包装。”

  “你说他们这波立志当网络作家的小孩手里到底能拿出多少钱啊?上千的话是不是有点儿多?咱们敢把这个价格顶到头吗?”

  “嘶,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事儿。”

  “这帮买你课的孩子应该都成年了吧?不存在用父母的钱超前消费课程的问题吧。哎呀,这个我可得记下,回头跟法务讨论一下。咱可是正经赚钱,别再闹出官司。”

  “我臭了到没事儿,换个壳子接着干,主要怕对你影响不好。”

  薛京现在靠脸吃饭,总不能再整容换张脸。

  周双在电话里纯属是自问自答,想一出是一出,脑子里的点子蹦得比ADHD患者还快。

  薛京听着,烦着,眼睛落在自己手机的充电线上。

  线应该是哈月走前帮他插到手机上的,他一想到昨晚,心里就很焦虑,不只是对待哈月该怎么办,还有他自己到底要如何自处。

  薛京小时候的语文老师是一位略懂心理学皮毛的中年未婚女性。

  那时候他特别崇拜对方的授课内容,连带着也很把这位老师说的话奉为圣旨。

  她每次在班会上讲到家庭教育关系,都会告诉同学们,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用以警示:家长的行为对孩子的养成至关重要。

  所以打那时候起,薛京就特别害怕听到那句:儿子长大后像父亲。

  他决计不想变成薛连晤那种人,所以记忆里自从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开始,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跟他爸背道而驰。

  他爹坏到骨子里,他就要好给他看。

  他爹拿规则界限当笑话,他就要守着自己的四方块。

  可昨天晚上,他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是做了一件特别不道德的事情。

  他不清不白的和前女友躺在了一张床上,没名没分。

  问题是,过程中他还一边痛一边快,体验得很极致。

  人要是真能糊弄得了自己就好了,装纯良,装无谓,装特成功,装得二五八万,装成才华横溢的大艺术家,生活要是纯靠演戏,弄虚作假,那这辈子什么事儿都不那么难了。

  就像他父母,演了一辈子戏,在外人面前也活得挺光鲜。

  关键是他不能,他这人就是拧巴。

  他既没有薛连晤和冯韵那么假,也没有周双那么真,对金钱的追求到底不能成为他人生的唯一目标,他的一辈子还有那么长,像是望不到头,他还想要些震耳发聩的热爱。

  而这些热爱里,兜兜转转还是包含着哈月。

  一个不那么好的人,却也不足够坏,像是硬币的正反面。

  鼓足勇气起手将硬币抛向空中,拂去前尘,再落下时,还是真诚占据上风。

  所以薛京答应了一声,语调很淡却很稳,“是,一万多字肯定不够写,绥城这么好的山乡素材,要深挖起来,东西还是很多的。我想打底要几十万,再加上风力发电行业潜力很大,为了调查研究,我明天得先去考个高空作业证。”

  至于考证,没两三个月是下不来的。

  ▼第22章 装点儿动物

  周一,文化局的赵主任接到了一份由薛京亲自配送的超额惊喜。

  一早,赵主任还没到单位,薛京就已经他的办公室门口等候多时,第一眼见到薛京,赵主任表情还很臭,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花板上,可是等到他粗略翻了翻薛京带给他的报告,脸色立刻回春。

  十五分钟后,他捧着手里的文件夹爱不释手,反复咂舌称叹,“哎呀小薛,你这开头写得很不错嘛!”

  赵主任说着,想要拍他的肩膀,可是手臂举起很重,落下时却非常轻柔,似乎是生怕惊动他的思绪那样在他的肩膀上掸了掸道:“才一周就写了这么多?还这么深刻?这是打算扩大篇幅吗?”

  薛京笑着点点头,三好学生望老师一样乖顺,其实装订好的文字哪里花费了一周,这两万字是他昨天在酒店里熬出来的。

  窗外刮了一天的沙尘暴,连窗台内的地毯上落了一层黄色的尘,可薛京完全没被恶劣的天气和刺鼻的味道影响,坐在书桌前整整打了十二个小时的字。

  中途短暂休息颈椎,饭都不吃,还是对着笔记本电脑,喝着廉价的茶包来回推敲造词遣句。

  上一次他有这种迫切要完成作品的冲动,是哈月咬伤了他的手腕。

  那个夏天,他右手裹着渗血的绷带,花费十天就完成了《午后天台》的初稿。

  手指像是上了发条,完稿后立刻患上了急性腱鞘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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