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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随着频率分析这个无敌武器的泛滥,加密方式终于不得不进行革新——用复杂密钥字典来代替简单密钥字典,以掩盖密文的频率规律。换句话说,原文的A在某些时候会被加密成X,在某些时候又会被加密成Z。密文字频与原文字频的联系被破坏,除非找到对应的加密字典,否则很可能永远无法解开密码。

  二十世纪的冷战时期,间谍曾一度使用唯一的一次性密码字典:没有任何规律的解码字典所含的信息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密文本身。除了发信人和收信人,任何人都无法破解密文的内容。但这种手法失败得出人意料:许多情报因为一次性密码字典丢失而变成了废纸。

  冷战之后,随着计算机的普及,二进制数据代替自然语言成了通信的基本载体。语言频率分析法最终宣告失效——二进制数据文件有无数种可能的格式,要进行频率分析,第一步必须了解原文文件的编码规律——图像、语音等各种文件的频率复杂度远在语言文字之上。

  然而,加密手段在计算机可怕的算力模型下飞速发展,区块链、公钥、私钥,加密算法的多重叠加达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复杂字典也终于被抛弃了——在没有密钥的情况下,单纯依靠密码碰撞来破解,需要全球算力运行几千年。

  但无论如何,加密逻辑依然是不变的:将明文原文通过特定的加密算法进行加密,加密算法结合特定的密钥,两者决定加密的实际过程。如果既不知道密钥,也不知道加密算法,密码的破解是非常困难的。

  虽然白泓羽只是粗浅地研究了密码学,但作为一个科学素质满分的专业人才,这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问题了。

  所有的人类语言学分析也好,密码频率分析也罢,都基于一个关键基础:人类的世界共识。

  因为大家都是人类,身体都是由蛋白质、脂肪、糖类、水等元素构成,人类无论在哪里生活,都以基本成分相同的物质作为食物,需要水分和氧气;有两个性别,女性怀孕,胎生;双目视觉,有立体景深,视觉能侦测的电磁波范围在380nm-760nm,通过520nm(绿色)、480(蓝色)、700nm(红色)三种原色组合理解视觉空间。人类一切智慧交互的信息都围绕着这些物质基础进行理解:食物可能在不同文化中指代面包、米饭、烤肉,但不会指代月亮。这些物质共识决定了信息的组织结构:人类的嘴作为消化道的入口和发声器官,语言里自然会把说和吃的语意进行混合,同样如果人类是腔肠动物,食物的消化和排泄都通过口器进行,那么“吃饭”和“拉屎”很可能是同一个词。

  那么,一个信息不是来自人类,甚至不是来自地球,我们要怎么去破解这些信息的智慧内容?

  白泓羽想起一些科幻作品里人与外星文明的交流,这时候就觉得很滑稽。想要理解来自人类以外的信息,必须和对方面对面地用同样的指代一对一完成语意对应。但是这也很难,你怎么知道外星文明往看起来像嘴一样的器官里塞东西是吃饭,而不是交配?你怎么确定外星文明是单性繁殖还是多性繁殖?

  白泓羽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群章鱼一样的奇异生命,悬浮在高密度的维生液里,隔着透明的落地窗和自己交流,自己和汪老师站在落地窗的一边。汪老师拿起一个面包放进嘴里,说:“食物,吃饭。”然后章鱼心领神会地抓起什么东西塞进可能是头部的一个孔里。一串咕吱咕吱的怪响过后,章鱼像是颈部的体表出芽似的长出一圈小号的章鱼头颅,然后几十个头颅挣扎着从母体分离出来,长出触手,扑上去把母体分尸吃了个精光。之后,几十条小章鱼异口同声地在落地窗另一头叫着:“阿库达,阿库录!”

  想象着这样混乱的场面,白泓羽就忍不住低头捂嘴——妄想里汪老师吓得张大了嘴,半个面包从嘴里掉下来的样子栩栩如生。白泓羽控制不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象,既让自己感到无语,同时又忍俊不禁。如果汪老师在,看到她莫名其妙地发呆,然后又呵呵傻笑,肯定会大叫:“正常一点,姑娘,记住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女性。”

  想要完全理解一段首次接触的信息的智慧意义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但是能不能判断出这些信息是否来自智慧文明,信息中包含文明意义呢?

  不好说,当年人类射电望远镜第一次发现脉冲星的时候,因为它精准的周期性电磁信号,也曾被认定是智慧生命的广播。天文学对于宇宙的了解还太少,要判断一堆规律信号到底源自天体规律还是文明智慧,未必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正陷入这种失落情绪的时候,白泓羽接到了院长的电话。

  “小白,我记得你有生物硕士学位,对吧?来逸夫楼一趟,四楼,407。”

  “院长,出什么情况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60K黑体辐射信息,我们怀疑有了结果。”

  白泓羽看了下表,从向领导汇报完毕到现在,还不到六个小时。

  领导过问之后,60K黑体辐射信息的破译工作作为绝密级项目开始运行。在这样的保密要求下,找核心研究人员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能力够强,又要政治过硬,关键是还能在很短时间内借调过来。这样的人选自然要先从有军工背景的研究机构里找,乐观估计,一周之内能筛选出初步人选就不错了;之后再安排人事手续,评估,政治考核和保密培训,运气好的话,一个月后或许可以开始工作。

  这个时候,项目只有一串编号,连名字都还没有,谁也没想过连专业研究员都没有加入时能出什么成果。

  所以仅仅六个小时之后,他们得到一个结果的时候,可以想象相关人员都是什么表情。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是什么结果?”,而是“哪儿来的什么鬼结果?”。

  搞出结果的是军区信息所的初级工程兵,叫赵侃。瘦高个子,尖嘴猴腮,一口武汉口音的塑料普通话。之所以派他过来,一是因为信息所就他一个人没有急活儿缠身,二是需要有人提前准备研究设备、保密网络、监控程序、沙盒数据库之类。等真正负责的专家来了,肯定还需要有人维护软硬件打打下手,解决点杂事儿,这也是他的工作。赵侃有权接触数据,但是谁也没指望他能独立开展什么有成效的工作。如果在企业里,他这样的人就是修电脑的网管,在互联网公司里则被称为“IT”。

  因为知道专家短时间内还无法到位,而办公室保密网络既没有外网,更别提什么娱乐,赵侃实在闲得无聊,于是决定折腾点事儿。60K黑体辐射数据量很大,播放了大概有二十四小时,这些辐射有非常明显的峰谷波动。赵侃也不懂什么高级的数据处理算法,他用原始办法建了一个数据表,电磁波峰记录为1,平缓的波谷记录为0。这些数据他一个个手动输入,足足打了一个小时,直到记录了一大堆二进制数据之后,他终于觉得累了,这才停了下来。

  赵侃的第一个想法,是可以当作摩斯码,把01当作点划来处理,看看能得到什么结果。这次翻译尝试以一堆乱码告终,但这让他发现二十四小时的播报实际是周期循环的,换句话说,有效的部分并不长,大约只有十来分钟的信息,然后这段信息不断重复了二十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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