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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五


  曾友谅有点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朱昱深是让他照着苏晋的意思,将蜀中布政使彻底免职,忙不迭应是。

  朱昱深言讫,似是顺便地提了一句:“都督府,亲军卫的事,亦照办吧。”

  话音落,满朝文武都似愣了一瞬,待戚无咎领命后,才无声撩开袍摆,朝朱昱深拜下。

  早朝毕,众臣退出奉天殿时,朱昱深唤了声:“柳昀,曾卿,你二人留步。”

  柳朝明顿住步子:“陛下有何吩咐?”

  朱昱深淡淡道:“苏时雨既已重返都察院任左都御史,依规矩,纳入内阁,复她一品辅臣之职。”

  柳朝明与曾友谅听了,与驻足的苏晋一起合袖行礼。

  朱昱深道:“罢了,柳昀,你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吧。”

  苏晋与曾友谅一齐走出奉天殿,早已撤去殿外的群臣竟一半没走。

  秋高气爽,天地都是清朗的光,宫楼浸在长风中,默然矗立。

  而宫楼下,广袤的墀台上,都察院一行人等终于洗去这数月来的疲惫与焦虑,言脩与翟迪当先一步越众而出,带着一众御史,敬重万分地朝苏晋揖下。

  “下官——左副都御史言脩——”“右副都御史翟迪——”“左佥都御史宋珏——”

  “右佥都御史顾云简——”

  “拜见左都御史大人!”

  ▼第257章

  等候在殿外的众臣工见此情形,亦对着苏晋深揖拜下,尔后,依序回了衙署。

  曾友谅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说道:“方才陛下问起吏部,多谢时雨为曾某说话。”

  苏晋乍听他唤自己的字,有些不习惯。

  早年她入翰林,仕途上头一遭血迹斑斑便是拜这位吏部尚书与他的侄子所赐,十余年沉浮下来,她对他虽已说不上多么恨,决计谈不上原谅,以往同在朝中,私底下还是疏离的。

  是以苏晋仍维持了这份疏离:“曾大人客气了,吏部百事庞杂,有疏漏在所难免,苏某不过就事论事。”

  其实曾友谅浸淫官场数十载,岂会不明白方才苏时雨在殿上,是借着帮吏部开脱,为柳昀与沈青樾说情。

  但他随苏晋往流照阁的方向走了两步,忍不住又道:“这些年……老夫也算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当年你初入翰林,觉得你书生意气太过,心里就存了些偏见。后来你入都察院,去了刑部,也觉得你是时运大过本事。直到晋安帝当政那几年,你勤政律己,恪尽职守,才发现当初是老夫看低了你。早些年老夫……”

  他本想说,当年苏晋被乱棍杖在街边,独自一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也是事后得知,后来查到此事是他侄子曾凭所为,公道之心终究没抵过舐犊之情,擅做主张,将她送离了京师。

  可话到了嘴边,却难以启齿。

  事到如今,此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对苏时雨而言,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的情已定,志已定,这一路风雨随行,不会因为一桩旧事里,一个人究竟是罪魁还是帮凶而改换心境。

  可惜了,这样才德兼备的一个人,若没有早年那桩事,说不准还能与她做个君子之交。

  曾友谅重重一叹,顿住步子,合袖俯身,额头直要抵上膝盖:“老夫……跟你赔个不是吧。”

  他这一揖是揖在墀台的阶沿上,阶沿下,沈奚跟几名户部大员交代完事务,回头目睹这一幕,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曾大人的年纪足以给时雨做爹了,行这么大礼,也不怕折了寿?”

  他话说得难听,倒不是管不住嘴,他知道曾友谅在为哪桩事赔不是,故意的。

  几位尚书都没走,见曾友谅被沈奚闹得困窘不已,上来打圆场,兵部的陈谨升道:“各部各寺官职出缺,唯有都察院人才济济,前几年,连陛下都说要从都察院抽调些人派去各衙门任要职,钱大人倒是去了刑部,可我们兵部,曾大人的吏部,一个都没捞着,照我看,曾大人这哪里是在行礼,他是在跟苏大人讨教都察院的举才纳贤之道呢。”

  又笑着说,“苏大人,兵部左侍郎有个缺,陈某看翟迪年轻能干,沉稳且有魄力,一直想将他讨过来,跟陛下请示了几回,陛下都不允,而今你回来了,不如私下做个主,把翟迪予了兵部吧。”

  钱月牵的月牙眼一弯:“你倒是想,启光是时雨一手提拔上来的,她舍了谁都不会舍了他。”

  苏晋亦笑道:“是舍不得,陈大人还是另觅他人罢。”

  说着,步下阶沿,对沈奚道:“你四月发去蜀地的信我没回,因已在上京的路上,昨日夜里才被信使追上。”

  “怎么好端端与我解释起来了?”沈奚道,他语气轻缓,满脸的不正经,“看来是这送信的没当好差,你是都察院的,正好给治个罪。”

  从蜀地回京的路上,沈奚一路走,一路觉得不对劲,后来猜到朱昱深大约会胁迫苏晋,令她回京,连夜派人赶回蜀中,带去一张银票。

  银票背面写着一句话:“算命摊子的本钱,你找个地儿,先帮我支起来。”

  彼时苏晋一看这话就笑了,想到许多年前,沈青樾卧倒在雪地里,说日后不做官了,就支个算命摊子:“支个算命摊子,上书十六个大字,能断生死,可批祸福,一字千金,胜造浮屠。”

  他举起折扇,在夜空虚点数下。

  枕雪而卧的沈公子,眼底有这人世间数不尽的写意风流。

  但苏晋亦知道,他想给她的不单单是这一张银票,他想为她谋一条路,希望她不要如自己一般穷途困境,陷于深宫,他希望她到末了都可以选择,无论是回宫,还是去往别处,都可以全凭自己的心意。

  而生而为人,最难得的,不正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凭自己的本心做出选择吗?

  苏晋退回了银票,对沈青樾派来要护她走的人道:“你回去吧,就说我已在回京的路上,你没有寻到我。”

  回京是出于自愿亦或出于胁迫,她已分不清了。

  但她终归不忍沈青樾独在这宫中画地为牢,若她不回来,他到最后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苏时雨有一点与朱南羡很像,平生绝不负于任何人。

  入秋后,天凉得很快,不过几日光景,炎炎暑气便彻底消褪。

  这一日细雨纷扬,苏晋自都察院出来,途径一条甬道,路过的内侍见她一人独行,连伞都未撑,连忙举着伞过来:“苏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奴婢送您过去。”

  苏晋看他一眼,却道:“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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