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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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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你我这些年的恩怨,昔日夺储的内斗不提,从景元十八年时雨入仕直至今时今日,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御史!” “我希望屯田的案子,四十七桩也好,九十四桩也好,是由大人治下的都察院来审的,这些百姓的冤屈,是由大人为他们申的。” “这些案子本就牵连甚广,事渉新政与官绅,我不是不信旁的臣工,但满朝之内,除了大人,又有谁能排除万难,雷厉风行地办好?” “我不希望大人轻易褪下这身绯袍,因为时雨当年褪下,心中满是缺憾,因为都察院已没了老御史,今时今日,大人若亦褪下,于这江山而言,岂非也是一伤?” 柳朝明看着苏晋,目色渐渐静下来,先时的风停歇了,伤惘与不忿消弭,化作不可名状的深默。 过了会儿,他移开目光:“苏时雨,我只是一人,一人之力,怎可改江山?” “你说得对,我行事是失之偏颇,当年与你分道扬镳,这些年也曾自问过对错,自问过是否刚愎自用,是否矫枉过正,是否不辨朱紫。但一路走来,是非黑白早已分不清,可能我当初真地骗了你,甚至连自己也骗了,早年承老御史之志,一心想要做好御史,但看他坏死的双腿,临终的悔恨,心里其实不愿按照重蹈他原先刚直不阿,却无能为力的旧路。” “可能于我而言,铁腕,柔仁,狠绝,伪善,手段罢了。” “一生御史之路行尽,怕是从来没走过所谓正途,但我力竭至此,脱下绯袍是满心憾恨,纵是有负恩师,亦只能负了。” 苏晋道:“当年与大人分道扬镳,心中实是痛忿不甘,曾质问大人的一个‘正’字,这些年静下来时,也曾扪心自问过。” “大人说自己没走过正途,可这所谓的正途是什么呢?后来我想,是否在乱世中,本就没有真正的正途。” “彼时朝局数月一变,你我各为其主,今日错的,明日可能就成了对的,而明日对的,可能再过一日就成了十恶不赦。” “朝局是旋涡,我卷入其中,自拔不能。直到后来流放,时雨才学会了抽身出来看往日事,其实对旁观者而言,对清苦平民而言,四殿下与十三殿下,七殿下与太子殿下,都是朱家人,他们中,谁做皇帝其实都一样。我们数年为生,为死,为斗,为谋,于这天下,亦不过一场云烟。” “而为官者,为臣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反而在后来,在故太子身死,彻底卷入纷争后丢失了。” “说丢失也不尽然,该做的亦会去做,只是云霾遮月,瞧不清了。”苏晋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大人一些事上的做法,时雨直至今日都不苟同,甚至是恨的,但你我分道,只‘初心’二字而言,大人做得比时雨好。” ▼第252章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外间风起,云端流霞。 霞色透过窗,将柳朝明的身影笼在一片明晖交织的光影里。 他安静半日,问:“苏时雨,当初仕子案后,你曾立志入我都察院,你的志,是什么?” 苏晋张了张口,觉得难以回答。 是明辨正枉,守心如一? 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济民,济世,济天下? 可这样的鸿鹄之志,若无法始终坚守如一,说出来,只能是一种可笑的亵渎。 “被云遮了的月,你找到了吗?”柳朝明又问。 “尚在途中。”苏晋答,顿了顿,反问:“大人当初谓我,暗夜行舟,只向明月,大人的月,可是已寻到了?” 柳朝明道:“我亦尚在途中。” 他沉吟许久,目光落到苏晋身上:“其实……” 然而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叩门声,是李茕引着侍卫阙无到了。 阙无入得书房,向柳苏二人拱手行礼,说道:“柳大人,陛下收到军函,西北赤力异动频繁,决定提前拔营,今日连夜赶路,务必在天明前抵达剑门关,特命末将来接大人,不知大人可已将行装整好?”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 所谓整好的行装,除了该交还的御史袍与左都御史官印还能是什么? 柳朝明没答,一旁的李茕道:“已收好了,阙大人稍候,下官这就去取。”说着匆匆转下台阶。 阙无又看向苏晋:“苏大人,陛下今日本欲召见您,但因百事缠身,又要提前返程,实是无暇他顾。您昔日被处以流刑,而今仍是戴罪之身,陛下命您暂留住锦州府衙门,等陛下想好如何处置,自会派人前来传达圣命。” 苏晋作揖称是。 阙无又道:“今早沈大人与翟大人去过行都司后,便随同陛下一起至东郊巡军,而今已与陛下先一步去往剑门关,无法回来与苏大人作别。” 他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与一节杨柳枝:“这是二位大人托末将转交给苏大人的。” 信函是翟迪亲笔所写,字迹苍劲干净。 而杨柳枝……大约是青樾随手从路旁折的吧。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千言万语道不尽,春常在,日后总能再相见。 苏晋将柳枝握牢在掌心:“多谢阙大人,也替苏某问青樾与启光一路安。” 片刻,李茕便带着两名小吏整好行装回来了,将手里卷宗交给阙无:“这是三年来,与屯田案有关的案宗汇总,包括翠微镇的桑田案,因不知回京后,陛下要将此案移交给刑部还是大理寺,柳大人已在卷末按照刑部大理寺不同的查审流程作了综述,后附证据与证人名录。” 阙无道:“辛苦柳大人。”看了守在院中的侍卫一眼,侍卫会意,上前来接走卷宗。 李茕默立片刻,又自身后另一名小吏手中仔仔细细地接过绯袍:“这是大人的御史袍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官印。” 阙无没唤侍卫,而是亲手接过,呈于手上。 烈烈绯色如新,只一望,便叫人失神。 阙无又道:“大人既已休整妥当,不如即刻随末将赶往东郊与陛下汇合?” 柳朝明点了一下头,欲随阙无离开,苏晋的目光却不经意落到那一抹明媚的朱色上,忍不住就唤了声:“柳昀。” 暮光灿灿,她的目光从绯袍移向他,“方才,大人与时雨说的最后一句话,大人想说,其实什么?” 风是从天末吹来的。 他背光而立,她迎光而立。 柳朝明亦看向苏晋,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 马车起行,阙无赶车赶得很快,直至夜里,已行出城外数里,然郊野人家亦有庆贺之声。收复安南,拓展疆域,云贵设道,江山数十年终于有了头一个实实在在的喜讯。 不知日后会否更多,会否更好。 柳朝明掀开车帘,今夜的月极明极亮。 亮得像方才离开时,与苏时雨溶成一身的黄昏艳色。 她站在斜阳暮里,霞光兜头浇下,一身素衣如灼,问他其实什么。 其实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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