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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六


  她茫然又不解地看着朱昱深:“不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骗我?我又不会害你,你怕削藩,我与十三一起长大,我去与他说。或者大不了不当这个王爷,我陪你,带着瑄儿与瑾儿,一起去北凉,去达丹,或者南下去安南?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痴症好了不与我说?”

  “我没有患过痴症。”半晌,朱昱深应道,又顿了顿,“三妹,我赌不起,你是沈家人。”

  沈筠愣道:“你当初娶我,不早就知道我是沈家三妹吗?”

  这问一出,她又反应过来。

  赌不起?

  他赌不起什么?或者说,他要赌什么?

  “沈家人是什么意思?”沈筠问,“你是想说,我是东宫的人?”

  “你与青樾自小和十三一起长大,朱悯达与沈婧待你们如父如母,沈家一直拥立东宫,我既决定争位,有时候行事,自是不便让你知晓。”

  “可你一直知道沈府是拥立东宫的不是吗?!你娶我是景元十七年,那时我阿姐早就嫁了故太子,小奚也已入仕,我随你去北平前,阿姐,姐夫,小奚,十三,还一起来送我们,那时我们——”

  一想到沈婧,沈筠心头蓦地一寒。

  当初沈婧身陨昭觉寺,沈奚有回悲痛至极,与沈筠说,害阿姐的人,除了朱沢微外,应该还有其他人。

  当时沈筠以为他口中的“其他人”不外乎朱沢微一党,而今想来,若只是朱沢微一党的臣子,凭着沈奚的手腕,大可以想法子料理了,何必与她言说?

  “不对,你是从何时决定争位的?夺位不是小事,朱沢微汲汲营营十数年都败了,你为何能坐上这个位子?”

  “我阿姐与姐夫……惨死昭觉寺,与你,有没有干系?”

  朱昱深下了龙榻,看了眼地上的红缨枪,负手沉默地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有。”

  沈筠跌退数步,一下撞在殿门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可饶是倚着门,整个人亦不住地发颤,腿脚没了力气,站不稳,几回要往下滑。

  朱昱深看着不忍,想要伸手去扶。

  手还没触到沈筠,便听她厉声道:“你别碰我!”

  她一手背去身后,抓着殿门镂空的木纹,强撑着立稳,一手握住胸前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半晌,心神像是稍缓,才又开口:“我有几个问,我问,你答。”

  “第一个,为何要害我阿姐?怎么害的?”

  朱昱深沉默了一下:“此事十分复杂,简单来说,当时朱悯达已快继位,朱沢微与他势如水火,有起兵弑东宫的打算,我……利用他,还有另一些人,设了一个局,促成了此事。”

  至于沈婧,他虽没有害她的打算,亦不可能为姑息她的性命而损毁大局。

  是他害的,他认。

  “那麟儿呢,麟儿去哪里了?”

  “朱麟还活着。”朱昱深道,“你若好奇青樾为何在八月末忽然离京,他是因得知朱麟在武昌府,不放心将他交与任何人,是以亲自前去。”

  “你……利用麟儿,支开了他?”沈筠道,“这就是你命人在昭觉寺救下麟儿的目的?”

  “是。”朱昱深点头,“我若想继位,按理该杀了朱麟。但,一来他只是一名孩童,着实称不上威胁;二来,青樾太聪慧,我行事要瞒过他实在太难,但若说他此生有什么弱点——沈家,沈婧。是以朱麟活着的意义比死了大,至少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牵制青樾。”

  “所以,当初小奚传你回京复命,要将你沉湖,是因为看出了你夺位的意图,你背后的所作所为,是真地想要杀了你,却被我拿性命阻止,迫不得已,只好相信你是真的痴了?”

  “那十三呢?十三回京为何会病重?明华宫为何会忽然起火?他的死,与你有没有干系?”

  “是我,拿苏时雨的性命逼他。他赌不起,因此回来换苏时雨的命。”

  “至于明华宫的火。”朱昱深安静了片刻,道,“当日十三问我,是不是他死得堂皇一些,理所当然一些,苏时雨日后便多一分安稳,彼时我没在意他这句话。后来想起来,他大约是考虑到倘若他只是病逝,朝中一定异声不平,有异声便要镇压,而他之一党,为首便是苏时雨,是以才一把火把自己与明华宫烧得干干净净,来换苏时雨平安吧。”

  沈筠听着听着,看向朱昱深的目光慢慢变得陌生起来。

  天已大亮,一泓青光斜照入户。

  雪已止,外头却是寂静的,想来是被她撵出去的宫婢内侍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我还有最后一问。”

  “十四岁那年,我被封县主,青樾陪我进宫,曾被人追杀,后来若非得十三相救,我二人早命丧黄泉。这桩事,是不是你做的?”

  ▼第211章

  朱昱深移开目光:“这一问,我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是何意?”沈筠简直觉得可笑,“也就是说,当初我与小奚被追杀,你其实是知情的?”

  朱昱深沉默一会儿,点头:“是。”

  沈筠茫然不解地看着他,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自己从未认清眼前此人。

  初遇他时尚年幼,少年皇子英俊沉稳,深邃的眼里像是有亘古不变的日月,她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

  那时的沈三妹还不知情为何物,惯看阿爹阿娘恩爱,直觉若十分在意一个人,便该时时与他一起,投其所好,久而久之,等他认得自己,记住自己了,离喜欢上自己也就差不离了。

  沈筠是个直性子,不如沈婧温婉,沈奚机敏,好在有满腔旷日持久的热情。

  自遇到朱昱深,打听到他乃宫中的四殿下,便去央着沈奚为自己出主意,求一个如是缘法。

  沈奚记恨她天天与自己吵,出的全是馊主意,譬如什么朱昱深每日寅时去北大营,在崇明巷打马而过,她可以每日丑时起,去崇明巷口候着;又譬如喜欢一个人讲究投其所好,你与他比武必是不行了,可以编些剑穗,聊作赠礼。

  沈奚这么说,沈筠真还这么做了。

  可惜寅时的天太暗,她在崇明巷口站了大半年,与朱昱深连个照面都没打过;剑穗编得太丑,没一个拿得出手,倒是给十二与十三送了不少。

  若不是有回朱昱深来东宫找十三,她刚好在,十三顺道说了句:“这是沈家的三妹。”也不知四哥要到何时才认得她。

  后来朱南羡与她解释:“我四哥与别的兄弟不一样,他的母妃是戚贵妃,他生在军营,长在军营,大随立朝后,他天资好,被父皇特允当作将领来养,一切法度从军制,因此宫宴什么的来得很少,每回来,亦是匆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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