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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


  苏晋原不想再问,可所谓的柳府玉玦,她也是有一枚的,还是柳胥之亲手相赠。

  那句“唯一的遗物”,“最珍贵的事物”,如同一张织锦图上忽然绣偏的针脚,容不得她忽视。

  “敢问侯爷,柳大人的玉玦,原本可是一双的?”

  “不该说一双,而是一对。”齐帛远道,“胥之这个人刻板,成亲时,连聘礼也是规规矩矩的,也就这么一对玉玦,是他刻意选了好玉,寻匠工做了一对,赠了一枚给柳昀母亲,难得的人间烟火与清欢,后来还打算传承下去,给柳昀,再给儿孙。”

  苏晋听了这话,一阵心惊,脑中恍恍惚浮起一个念头——原来柳胥之那枚玉玦,不是赠谢相之后,而是想赠柳昀之妻?

  可她早已将自己许给了朱南羡,怎么能受?

  不管这个念头是真的亦或只是出于揣测,它既在她心中生根,那玉玦她是一刻也不能留了。

  齐帛远看苏晋顿在原地,唤了声:“阿雨?”然后问,“怎么,你其实晓得这玉玦?”

  不然如何知道是一对?

  苏晋摇头笑了笑:“见柳伯父佩戴过罢了。”

  她抬目看了眼匾额,流照阁正院已至:“晚辈刑部还有要事,便送侯爷到此,望侯爷此去杭州,一路平顺。”

  齐帛远点头:“好,日后记得,不必称老夫侯爷,也换一声伯父。”

  苏晋应了,拜别了齐帛远,目送他进了柳朝明的公堂,匆匆走了。

  这一走却没回她方才提的“有要事”的刑部,而是转首出了流照阁,对守在阁外的小吏道:“备马,送本官回府。”

  小吏连忙应了,等苏晋到了正午门,马车已候在金水桥畔了。

  苏晋径自命人将马车赶回府,去屋里取了玉玦,还没出房门,阿福见了她便叫唤:“十三殿下,十三殿下!”

  这一叫便引来了覃照林,一见苏晋已将官袍换下,身着一身青衫,问:“大人,您咋这时候回府了?”又问,“您要去哪儿,俺送您。”

  阿福又叫:“殿下,殿下!”

  装着玉玦的匣子握在手里,烙铁一般烫,她早已应了朱南羡的婚约,如今怎么能接他人信物?

  苏晋觉得难以启齿,只道:“你别管了,我有急差要办,去过就回宫。”

  等走到门口,看覃照林还跟着自己,又吩咐:“我近日宫中事忙,想必接下来数日不能回府,你守着苏府,平日里要放机灵点。”

  覃照林嘿嘿一笑,挠挠头:“俺知道,俺知道,大人放心。”

  苏晋遣走宫中驾车的小吏,独自将马车赶到柳府。

  来应门的是安然,听了苏晋的来意,没敢接这匣子,说道:“玉玦既是老爷相赠,苏大人即便要归还,也该由我家大人来受,断没有安然替他受了的道理。”

  苏晋道:“我原不知这玉玦如此珍贵,以为只是信物,而今知道另一枚玉玦竟是大人令堂的遗物,直觉受之有愧,是一刻也不敢再留。”

  她没提她知道这玉玦是该传承下去的一对,太难开口。

  安然十分为难,思虑半晌,说道:“那不如这样,请苏大人在正堂稍坐片刻,待安然去取笔墨,苏大人给我家大人留书一封,说明还玉因果,待我家大人回府,安然会将书信递与他过目。”

  苏晋颔首。

  这样好,她之所以来柳府,本就想略去当面还玉的困窘,留书一封,总好过当面道明因果。

  谁知安然刚退出去没几步,又回来:“账房与偏房的笔被阿留拿去后院洗了,大人的书房虽离得近,等闲不能入内,安然要去东院书房取笔纸与墨砚,还请苏大人多等片刻。”

  苏晋应好,独坐在正堂吃了一会儿茶。

  方才只想着快些将玉玦归还,没多作思虑,此刻静下来,便有不少念头自心里浮起。

  安南行商案查到最紧要的一步,却断了线索,她大可以拿着现有的“证据”,佐以“杀无赦”的密诏去治柳昀的罪,可是,然后呢?

  她当真想要柳昀的命么?

  苏晋知道她该是果断的,不留情的,可临到这最后一步,她仿佛是站在悬崖边,山岚呼啸,身旁就是柳昀。

  她一伸手,就可以把他推下去。

  指尖已触到他的背脊,却一下没了力气,眼前是初遇暮春的连天雨,耳畔是他问自己“你可愿来都察院,随本官做一名御史”,再鼓足勇气,看到山石滚落的白屏山,他来救自己。

  她欠的还没还,也还不起。

  苏晋只盼有一股力气,自九天来也好,自阎罗来也罢,助自己不顾心头辗转,将这一掌推下去。

  推下去,就能尘埃落定。

  柳府静悄悄的,也不知怎么,苏晋心底忽然浮起了安然方才说的一句话,“大人的书房虽离得近,等闲不能入内”。

  她还记得,当初阿留也曾与自己说过:“大人的书房除了三哥谁也不能进,当初有个婢女就是因为进了大人的书房……”

  阿留的话没说完,但苏晋私下记住,后来着人打听。

  柳朝明命人杖毙婢女,立下规矩,自此柳府再无一人敢进他的书房。

  那一股能助自己将临渊一掌推下去的力气,在柳昀的书房么?

  苏晋搁下茶碗,站起身。

  ▼第198章

  午后无风,柳府静得连浮在秋光里的烟尘都不敢妄动。

  苏晋推开书房的门。

  门没闩,里头的陈设一如柳昀这个人,洗练,清冷,沉凝,一物不多,一物不少。

  苏晋移步去书案。

  案上搁着一台砚山,一座笔屏,一方墨匣,一个荷叶状的水中丞,书卷都归置在书匣中,榴枝样的玉镇尺下压着一叠白麻纸,头一张上写了个字,大约是柳朝明信笔书的,一个“济”字。

  几座檀木书架上搁着的都是藏书,连一份都察院的卷宗都没有,除了一方半开的木匣里放着一支金簪子,并无丝毫异样。

  苏晋心中狐疑,这样的书房有何不能进的?

  她还欲再探,一想到安然就要取了笔纸回来,只得作罢,刚转身要走,目光忽然在东面墙上定住。

  她看到了一柄剑。

  剑身通体墨黑,上有暗色金线淬成的云纹。

  这柄剑别人或许不识得,但苏晋认得。

  朱南羡曾解下“崔嵬”给她细瞧过,说:“你看这鞘身上的云纹,乍看上去没什么,其实里头藏着端倪。”

  他握住刀背,对着烈阳的方向一举,大片日光倾洒,鞘身上的云纹有的黯淡下去,有的灼亮起来,而亮起光的地方连城线,正是一条腾云巨龙。

  此时此刻,午后秋光透窗而入,东墙上这柄剑的剑身,也有一条时隐时现的龙。

  这样的刀剑,世上只有三把。

  青崖,崔嵬,世上英,象征着大随无上皇权,斩天下奸佞,诛世间宵小。

  崔嵬是刀,青崖已随朱祁岳而葬,柳昀书房里的这把——

  世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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