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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朱悯达见此情景,心中略感宽慰,道:“也好,你既喜欢她,那便查一下身家背景,只要清白,先收往你府上做个侍妾吧。”

  朱南羡垂眸站着,半晌才说了个“好”字。

  朱悯达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苏晋,语重心长的对朱南羡道:“当年母后仙逝,你为她守孝三年,又去西北领兵五年,实在是耽误得狠了。去年开年,你皇嫂为你挑了两名侍妾送去你府上,听说今年你一回来,就把人送走了?这像什么话?你好歹是皇子,是本宫的同母胞弟,再不成亲,该要叫天下人笑话了。本宫已让你皇嫂帮着选拣,今日事毕,你就回东宫住,你皇嫂自会领人给你看,有喜欢的,不说扶正,可先收作侧妃,嗯?”

  朱南羡喉间上下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很想转头看一眼就站在自己身旁的苏晋,但是他明白,哪怕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许都会害了她。

  朱南羡一世至今,从来直抒胸臆,坦率而直白。

  然而此刻,他双手握紧成拳,狠狠将满腔覆水全压了下去,生平第一回隐忍不发地答道:“全凭皇兄做主。”

  其实朱悯达这番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因为朱南羡确确实实该成亲了,但更重要的是,大随实行封藩制,朱南羡只有成亲,才能正式授藩。

  老七这厢算已欺负到他堂堂太子的头上来了,他若再不紧着十三培养势力,长成自己的左膀右臂,日后的祸患只会更多。

  所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朱南羡的亲事,意在道明十三不日后,将是坐拥一方王土的藩王,看谁还敢再招惹他,招惹东宫!

  这时候,长街另一头又浩浩荡荡地走来一批人马。

  朱悯达侧目一看,除了自己带来的羽林卫以外,竟还有卫璋的锦衣卫,最稀奇的是,当先一人竟是十四王朱觅萧。

  朱悯达在心中冷笑,老七躲着不出面,没成想招来这凑热闹的傻帽。

  十四殿下朱觅萧是当今皇贵妃之子,年纪虽轻,气焰却高,仗着先皇后故去,其生母乃后宫之首,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嫡皇子,夺储的念头可谓司马昭之心,可惜本事太小。

  朱悯达淡淡问:“你做什么来了?”

  朱觅萧眉梢一挑,“皇兄这话问得可大不近人情了,皇弟听说十三皇兄有难,特特夤夜赶来搭救。”

  说着,看向朱南羡,仿佛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还好十三皇兄大难不死,皇弟这才好回去睡个踏实觉,可惜,皇弟是睡好了,这宫中有人要整夜整夜睡不着了。”

  言语间,直指七王朱沢微。

  朱南羡自小烦他,觉得与他多说一句都是白废唾沫,自是不理。

  朱悯达道:“你来搭救十三,就是这么赤手空拳来的?”

  朱觅萧歉然道:“大皇兄教训的是,赤手空拳是不妥,奈何皇弟手下无人马啊。”

  他“啧啧”两声,眼神从柳朝明,扫到卫璋,再扫到沈奚身上,“再说了,皇兄这里哪用的上我?都察院,锦衣卫,户部,还有户部沈侍郎身后的刑部,这朝堂里,势力最大的衙门几乎都在皇兄手里了,当真令人生畏啊。”

  朱悯达听了这话,心中一凝。

  是了,锦衣卫是怎么来的?

  他这么想着,目光便落到卫璋身上,长街深处,卫璋一身飞鱼服,负手端立,如刀削的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冷漠寡言。

  这么一个人,应该是从来不授命于任何人的。

  也正因为此,皇上才命他做了锦衣卫指挥使。

  可为何今夜他会赶到此处,跟羽林卫一起力敌拦路的东城兵马司呢?

  且不说锦衣卫究竟是不是来帮他的,就算是,被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可会觉得自己势力太大,还未继位就染指了他的王座?

  朱悯达越想越心惊,他与七王这一役,原已必胜,锦衣卫这一来,却将已倾斜到他这方的秤杆子彻底压垮了。

  朱悯达思及此,也不顾朱觅萧嘲弄的神情,当即对卫璋道:“敢问卫大人,是从哪里得到消息,能及时赶来此处?”

  卫璋面上仍没什么表情,拱手道:“回太子殿下,镇抚司在查仕子闹事案,恐再出岔子,在应天城各处布了暗线,今夜此处异动,末将便来了。”

  这虽也说得过去,但一切毕竟太巧了。

  朱悯达想要细想,却没什么头绪,心中将今夜之事理了一遍,决定从头入手查起,便对羽林卫指挥使伍喻峥道:“将马府上上下下搜过了么?

  可有什么可疑的。”

  伍喻峥一拱手:“有。”当下抬手一招,身后的羽林卫带出三人。

  苏晋抬眸一看,心中大震。

  这三人分别是她在马府后院见过的媛儿姐,嬷嬷,和管事老仆。

  伍喻峥道:“回殿下,属下已按殿下的吩咐,在马府的后院找到了此三人,他们都称见过被十三殿下带走的婢女。”

  朱悯达略一点头,忽然抬手指向苏晋:“那你三人且去认一认,之前被十三殿下带走的婢女,可是此人?”

  三人闻此言,诺诺应是。

  嬷嬷和管事老仆借着羽林卫的火把看清了苏晋的脸,诚惶诚恐地又朝朱悯达拜下,应道:“回太子殿下,正是此人。”

  ▼第31章

  朱悯达目色森冷,看向媛儿姐道:“你也去认一认。”

  媛儿姐垂首应了声是,缓步走到苏晋跟前仔细认了认,然后对朱悯达盈盈一拜:“回太子爷,奴家在马府后院确实见过此人。”

  朱悯达寒声道:“所以,今夜马府拿你做局,就是要诱此人前来,对吗?”

  媛儿姐看苏晋一眼,点头道:“应当是。”

  朱悯达的目光扫向伍喻峥,伍喻峥会意,续审道:“方才在马府,你为何一口咬定是一名婢女把此人放走了?”

  媛儿姐泣声道:“大人明鉴,那都是权益之计,奴家若不咬定是这婢女将此人放走,马府那些人便会怀疑奴家,他们会打死奴家的。”

  朱悯达扯起嘴角一笑:“你倒机敏。”又问:“这么说,是你趁着那名婢女送药之际,将此人放走的?”

  岂知媛儿姐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她双目注视着苏晋,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公子怎么会在这?”

  苏晋本以为媛儿姐已出卖她了,听到这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媛儿姐不知发生了甚么,唯恐说谎便识破,反而害了所有人,所以才说了一大半真话,直到听到太子最后一问,猜到他在疑心苏晋假扮婢女,才故意抛出一问,让苏晋自己将这个谎圆回去。

  还真不能小觑了这名在风月场上叱咤了数年的女子。

  苏晋略一思索,正要回答,那头沈奚“啊”了一声,抬起一柄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折扇指向苏晋,问道:“你二人既是马少卿府上的,你们以前见过他么?”

  二人面面相觑,均摇了摇头。

  沈奚收回折扇,“嗒”一下往掌心里一敲,又问:“既然不认识,你二人为何让他去宴堂陪酒?府里多了个生人,且还是个男扮女装的公子,你们就不曾起疑?这说不过去啊。”

  嬷嬷与管事老仆连忙跪下:“回禀这位大人,今日府上摆宴,除了我们府内的人,还从外头请了几名厨子婢女,我们只当这位婢女,不,公子,是从外头请来的,所以没有多想。”

  沈奚一笑道:“马少卿是光禄寺少卿,光禄寺是做甚么的?掌理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馐之事,你说别的府办家宴从外头请人,本官信,你说马少卿请人,”他将折扇往身后一背,负手泠泠道:“真当本官没见识是吗?”

  沈奚其实知道马府从外头请了一拨“外人”帮忙摆宴。

  不,说是“请”还不尽然,应当说这一拨人乃曾友谅硬塞进马府的。

  否则,若没了这几个“外人”在后厨下毒,曾友谅如何将谋害十三殿下的罪名甩在马少卿身上,自己又全身而退呢。

  如今东窗事发,马府里那几个外人早也消失无踪,而下毒的酒具,也被销毁了。

  沈奚正为此苦恼,他虽将曾友谅堵在了马府,只可惜找不出他毒杀朱南羡的证据,竟奈何他不得。

  但沈青樾生来一副七窍玲珑心,他若想定谁的罪,便是没有证据,也一定要编出一个证据。

  眼下正逢一出大戏,就看场上有没有人能闻弦音而知雅意了。

  朱悯达听了沈奚的问话,没甚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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