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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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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刘尚书是个和事老,见另几位尚书闹得不可开交,忙劝道:“莫吵莫吵,依老夫看,您几位说得都有理,柳大人犯颜直谏也没错。他年轻嘛,我们几个要多担待。不过话说回来,柳昀,老人家说的话你也得听。陛下乾纲独断,从来不是个听之任之的主儿,他老人家心里头有主意时,谁多说一句都是以下犯上,也就是陛下看中你,只停了你一个月早朝,要是换作老夫几个,怕是立马革职查办了。” 他说着一顿,又看了看身旁几位的脸色,都是黑黢黢的一副不痛快,随即展颜一笑道:“真不是多大事儿,要我看,龚大人说得对,以后咱七个面圣,统一统一口径,这一页就翻篇了。”然后用手肘捅了捅一旁一言不发的户部钱尚书,“老钱,您觉得呢?” 钱之涣嘿然一笑道:“随意,老夫就是个管国库钥匙的,只要论不到银子上头,您几位出主意,老夫跟着放炮就行。” 此言一出,难免有一点“自扫门前雪”的意思,六部尚书其心各异,都不搭腔了。 他们七人在墀台上说话,赵衍与另几位大臣就在台下等着。 大随不似前朝,皇帝下头,还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景元帝是开国君王,自罢黜中书省,废了平章事,便将六部与都察院直接归到自己手里。 这七位正二品大员正是最接近皇权之人,其他的一品少傅少保,不过是些虚衔儿罢了。 柳朝明看到赵衍神色焦急地等着自己,跟六部尚书一揖作别,来到墀台下首:“怎么了?” 赵衍垂首略一犹疑,抬眼盯住他道:“我跟你说,你可别急,是苏晋出事了。” 柳朝明一怔,当下一语不发地往都察院走去。 赵衍撵上几步,拽住他道:“我不是跟你说了莫急?”一顿,往宫前殿的方向指了指:“是这头。” 柳朝明眉心紧蹙:“怎么回事?” 赵衍重重叹了口气,道:“要说,这事还该怪你我。”说着,把苏晋如何出的事,如何落了水,又如何到了宫前殿一一道来,末了又道:“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竟将人安插到都察院来。眼下太子殿下看十三殿下又因为苏晋里里外外折腾,听说还受了伤,一怒之下要将苏晋杖杀。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事要怎么处置,我这头已经吩咐钱三儿彻底清查都察院,找到那送药的内侍,你这头先有个准备,等太子殿下问起,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柳朝明的眸子深处风起云涌,他甚至来不及思量,沉而短促地道了句:“先救人。”便往宫前殿的方向走去。 赵衍愣了一愣,这回却没能拽住他,只好跟在一旁快步走:“你是没想明白还是怎么着?昨日你在詹事府烧策论,太子殿下已卖了你一个情面。今日苏晋是真触到逆鳞了,你若还想救他,就是跟东宫买一条人命!而今太子与七王势如水火,都察院从来两不相帮,你欠下这样的人情债,可想过往后该怎么还?你是左都御史,位列七卿,倘若夹在吏治,皇权与储君之位的争斗中心,日后当如何自处?” 柳朝明的步子丝毫也不带停顿:“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赵衍沉了一口气道:“柳昀,我知道,你是一个将承诺看得比千金还重的人。当年老御史让你保住苏晋,你没保住,至今觉得有愧于心。可那又怎么样?吏部那群的王八蛋在咨文上写着松山县,又把苏晋带去旁的地方,那年你为了践诺,一人离京去找他,一找就找了大半年,这该算把情还上了吧?若还不成,昨日你为他烧了策论,这又算不算另一笔债?十三殿下未必保不住苏晋,你若去跟东宫买命,才是把自己送进火坑!” 柳朝明脚步一顿:“必践的诺,才叫作诺,否则与戏言何异?何况,我并非因为老御史的托付,才去跟东宫买命。” 他顿了顿,眼前忽然闪过苏晋一身染血还跪着说“有负所托”时自责悲切的眼神:“他确实值得竭力保全。” 六名羽林卫合力将朱南羡押倒在地,分别遏住他的手脚与脖颈,又拿布巾堵了他的嘴,这才令他不再动弹。 朱悯达看着双眼布满血丝还在竭力挣扎的皇弟,忽然有些惶恐,怕长此以往,十三会毁在这个叫苏时雨的人手上。 朱悯达杀心已定,冷声问道:“苏晋,你可知罪?” 苏晋垂着眸,跟朱悯达磕了个头:“微臣知罪。” 朱悯达淡淡道:“知罪就好,也不必择地方了,就在此地杖杀。”然后他转过头,冷眼瞧着朱南羡,“让他亲眼看着,也好死了心,将念想断了。” 两名侍卫来到苏晋身后,苏晋站起身,走向行刑的长凳,却在朱南羡身前停下脚步,慢慢地,十分认真地朝他伏地一拜。 朱南羡知道,她是在向自己道别。 在她起身的一瞬间,他看见她眸中积攒了五年的萧索忽然化作清澈的坦然。 朱南羡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五年前的苏晋,却看得更透彻。 她一直没有变,原来在那股清风般的气质下,藏着的从来都是一种悍不畏死的倔强。 羽林卫将苏晋捆上刑凳,朱南羡被堵住的口中发出呜咽之声,他狠咬牙关,唇畔竟渗出血来。 朱悯达不再看他,冷冰冰道:“打。” 羽林卫扬杖,棍杖落在苏晋身上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太子殿下。” 天边层云犯境,初夏第一场急雨将至。 柳朝明站在晦暗无光的宫阁殿外,沉沉目色仿佛蓄起深秋的浓雾,跪地朝朱悯达深深一拜。 ▼第21章 朱悯达眉头微微一蹙,眯眼看了刑凳上的苏晋一眼,淡淡道:“柳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平身。” 柳朝明并不起身,而是道:“殿下,苏知事是都察院传进宫审讯的,如今犯了错,也该由都察院一力承担。” 朱悯达心底一沉,果然又是为了苏晋。 他冷冷道:“此子虽是柳大人传进宫的,但他所犯之错与都察院的审讯无关,柳大人无需挂怀。” 柳朝明却不退让:“敢问殿下,苏晋所犯何事?” 朱悯达不悦道:“怎么,如今本宫想杀个人,还要跟都察院请示一声?” 柳朝明道:“殿下恕罪,臣并非此意,但苏晋冒犯太子殿下,臣自觉难辞其咎,殿下若要责罚,便连臣一并责罚了罢。” 朱悯达目色阴鸷,冷笑一声问道:“若本宫要他死呢?” 柳朝明声色沉沉:“请殿下一并责罚。” 朱悯达看了眼被俘在地依然拼死挣扎的朱南羡,又看了眼跪在一旁决绝请命的柳朝明。他不明白,不过是一名从八品知事,纵然胸怀锦绣之才,在巍巍皇权之下,也只是一只蝼蚁,而他贵为太子,想杀一只蝼蚁,就这么难? 朱悯达身上毕竟留着朱景元的血,他认定的事,旁人越是拦阻,越是要不惜一切去做。 他冷笑出声:“好,好,如你们所愿,本宫先杀了他,再将你二人一一问罪!” 正是这时,殿阁另一端传来怯怯一声:“大皇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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