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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柳朝明的语气平静似水:“你知道你的伤为何不曾痊愈么?”

  “操心太过,此其一;其二,太会添麻烦。”

  苏晋愣了一愣,悟出他的言中意,眉间的苍茫色竟刹那消散不少。

  “下官给大人添的麻烦何止一桩两桩,大人能者多劳,下官还指着大人全都笑纳了。”

  柳朝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便要离开。

  苏晋又道:“大人,下官以为,谢之一字说多了索然无味,劳驾大人给下官支个账本,有什么劳烦之处,大人就添几笔画几笔,下官也在心里记着,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柳朝明知道她惯会巧言令色虚与委蛇这一套,并不当真,可回过头,却在苏晋清淡的眉宇间瞧出一份郑重其事。

  他一时默然,片刻后,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和缓色:“就怕你还不起。”

  苏晋歇下还没半刻,屋外便传来叩门声。

  是一名面生的内侍,手里端着一托盘:“知事大人,柳大人方才说您有伤在身,特命杂家熬了碗药送来。”

  苏晋道:“有劳了。”接过托盘放在了桌上。

  内侍又道:“知事大人,您别怪杂家嘴碎,这药当趁热吃,凉了就不大起作用了。”

  苏晋点了点头,端起药碗,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她是两个时辰前来的都察院,没几个人知道,都察院在六部衙门重地,往来都是官员,柳朝明要吩咐人给她熬药,何不找个都察院的,而要找一个内侍?

  自己与这名内侍是头回相见,这内侍合该先问一句“阁下是否是京师衙门的苏知事”,可他不仅没问,反而像认得她一般。

  苏晋道:“方才我跟柳大人说我胸口发闷,觉得染上了热症,柳大人建议拿黄连来解,便是熬在了这碗药里?”

  内侍陪着笑道:“正是,良药苦口,大人将药吃了便不觉得闷了。”

  苏晋心底一沉,她根本没提什么热症。

  慢慢把药送到嘴边,忽然又为难道:“劳驾这位公公,我自小舌苔有异,吃不了苦味,烦请公公帮我找两颗蜜饯。”

  内侍犹疑片刻,道:“成吧,杂家去去就来。”

  苏晋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口,等那名内侍消失在廊檐尽头,她当即闪身而出,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晋不知道是谁要害她。

  但她知道,单凭一个小小内侍,还不能在这戒备森严的都察院随意出入。

  这内侍背后,一定是有人指使的,能将人安插到都察院,应当是一个权力不小的人。

  这宫内是不能待了,“那个人”既然能派内侍进都察院,就能派人在宫中各个角落寻她。

  不如撞在巡逻的侍卫手上险中求安?

  不行的,苏晋想,指不定哪个侍卫就是一道暗桩,自己撞上去,岂不自投罗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要害她的人,大约也是忌惮都察院的,否则他会派人就地动手,而不是毒杀。

  既然忌惮都察院,为何要选在都察院下毒,她不过一名京师衙门一名知事,若想杀她,趁她在宫外不是更好?

  是有什么事令他非要在此时动手不可了吗?

  透支过度的身子已开始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端,疲累将匿藏在百骸的病痛如拔丝般拽扯出来,渗透到每一寸骨骼血脉中。

  可苏晋却顾不上这些,仔仔细细将最近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

  她近来只与两桩案子扯上了干系,一是南北仕子案,她在闹事当日,堪破了牙白衫子的“天皇老子都不管”的言中之意;二是晁清的案子,她昨日已查到了寻月楼的头牌,宁嫣儿。

  若“那个人”是冲南北仕子案来的,趁她在衙门养伤的期间动手才是最佳时机。

  所以,他只可能是冲晁清的案子来的?

  是了,若说这些日子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挡了什么不该挡的路,只能是晁清的案子了。

  且从昨日到今晨,她从朱南羡的府邸打听到晁清失踪的线索以后,唯一落单的一刻,便是方才柳朝明从值事房离开。

  而柳朝明离开不到半刻,那送药的内侍就来了。

  这说明,或许有个人,从她去了朱南羡府邸后,就一直盯着她。不,也许更早,从她开始查晁清案子的时候,就开始盯着她了。

  苏晋觉得自己汲汲追查多日,所有的线索终于在今日穿成了一条线,虽然有许多揣测还有待证实,但她终于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宫阁重重,每一处假山奇石背后都像藏了一个人,苏晋甚至能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

  她绕过一个拐角,眼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承天门,过了承天门便可出宫,可承天门前是一望无垠的轩辕台,她穿过轩辕台,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第二条路通往宫前苑,那里花树草木丛生,若躲在里头,虽不易被人发现,却要费时费力地周旋。

  自己的体力已所剩无几,加之旧伤的剧痛像一只大手,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翻天覆地,这么下去,又能与人周旋到几时?

  苏晋这么一想,当即就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她不过一从八品小吏,对方未必会认为她能逃出宫去,不一定在宫外设伏,因此只要能顺利穿过轩辕台,就暂时安全了。

  苏晋握手成拳,罢了,且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朱南羡刚回宫,正自承天门卸了马,远远瞧见轩辕台上,有一人影正朝自己这头疾步走来,身后有人在追她,看样子,大约来意不善。

  那人似乎很累了,又似乎受了伤,步履踉踉跄跄,却异常坚定,扶着云集桥的石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纵有兵刀杀伐声,也不曾胆怯回头。

  朱南羡一时怔住,倏忽间,他发现这坚定的样子似曾相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唤了一声:“苏时雨?”

  可苏晋没有听见。

  朱南羡又大喊了一声:“苏时雨——”

  苏晋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撑着云集桥的石柱,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就此倒下。

  恍惚之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唤她,可她转过头去,眼前一片昏黑,已什么都看不清了。

  心中终于泛起一丝苦涩的无奈。

  苏晋想,那就这样吧。

  朱南羡拼了命地跑过去,苏晋的一片衣角却在擦着他手背一寸处滑过。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仰身栽进了云集河水里,一刻也不停顿地跟着跳了下去。

  天刚破晓,寒冷的云集河水漫过朱南羡的口鼻,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他勾住苏晋的手腕,用力将她揽进怀里,衣衫已被河水冲的凌乱不堪,苏晋的外衫自肩头褪下,露出削瘦的锁骨。

  朱南羡用力将她托上岸,可就在这一刻,他的掌心忽然感到一丝微微的异样。

  他愣愣地将手挪开,愣愣地上了岸,然后跌坐在苏晋旁边,愣愣地看着她衣衫胸口,隐约可见的缚带。

  朱南羡脑中盘桓数年而不得始终的困局终于在此刻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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