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
| 四三 |
|
|
|
我坐在地上,哭了一阵,把血擦干,明白这一切是因为少了那五十块钱,一定是老马告了密。就差那五十块钱。台灯值五十块钱。我忽然看到了母亲的那只红木箱子,台灯拿走了,红木箱子露了出来。我走下楼,在地上捡到一根铁丝,回来楼上,把铁丝的一头掰弯,伸进箱子那个金色的锁头孔里。锁舌,重要是钩住那个锁舌,然后轻轻地拉,不要太用力,否则铁丝就会变直。我试了几次,都没有钩到,夜里的冷气包围过来,把我裹在中间,冻得我浑身发抖,手也不听使唤。我把手拢在嘴前吹了吹,再一次把铁丝伸进去,这次钩到了,“咔”的一声,锁鼻弹了起来。我扔掉铁丝,掀开箱子盖。里面是满满一箱子土,干土,我伸手插进土里,在里面摸索,什么也没有,只有土夹着我的手,好像我的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我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不是工地的沙土,是直接从地里挖出来的,里面还有蚂蚁的尸体,已经干瘪了,相信当时的土是湿的,这么多年活活阴干成了这个样子。母亲带着四处搬家的红木箱子竟然装的都是土,没有一分钱。我坐在地上想着,盯着敞开的箱子,这一切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但是没有关系,我要把我的台灯拿回来。 我再次下楼,从一个敞开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长扳子,推开了老马的房门。他的屋子比我家的还冷,雪片被风吹着,呼呼地拍打在玻璃上,玻璃的缝隙全都结了冰。大铁桌子上摆着无数瓶啤酒,好像森林一样,可是没有菜,只有一袋盐。老马没戴礼帽,露出花白的头发,不像过去那么油光光了,而是蓬乱着,染过的部分已经生出了白茬。他手里捏着一根钉子,蘸着盐往嘴巴里送,另一只手拿着啤酒杯。看见我进来,他抬起眼睛说:小子,嘴怎么破了?我说:你去把台灯给我要回来。老马说:台灯?关我什么事?我说:保卫科拿走的,你去给我要回来。老马看了看我手里的扳子,说:要拿这玩意打我?我说:站起来,把台灯给我要回来。老马没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面还有啤酒瓶留下的伤疤,像一条翻白的小鱼,说:往这儿打,我要是躲一躲,就不算你大爷。我想了想,把左手放在铁桌子上,抡起扳子砸下去,他伸手一挡,扳子飞了,扫倒了桌上大部分的啤酒瓶。他腾地站了起来,叫道:你这手,比不上一个台灯?你这手?我的眼泪流出来,本来我是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是直直地窜出来。我说:台灯是我自己的东西。你去给我要回来。他说:什么叫你自己的东西?什么话这是?你傻了?我说:就是我的东西,我的!我的!说到这里,我简直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他站着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说:小子,我那小舅子调走了,现在保卫科也不认我了,我去也没用。我不理他,兀自哭着。他用手搭在我的肩膀,说:小子,你给我记住,你这手啊……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好像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拿起礼帽,从地上捡起一只完整的空酒瓶,掂量了掂量,手攥着瓶嘴倒拿着,说: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在工厂中央的大道上,黑漆漆一片。雪下得真大,北风呼啸着,把雪吹得到处都是,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大道两旁的杨树变成了树影,看不清楚,好像隐在暗处的偷窥者。老马手扶着礼帽,在前面弓着腰走,我挪着步跟在他后面,雪落进我脖子里,可我一点也没觉得冷,脸上的血凝成了血块,好像也不疼了。走到保卫科的办公室门前,透过窗户我看见里面亮着灯,我的台灯就放在科长的桌子上,连着插座,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科长手里端着茶水,和别人说笑着。老马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花衬衫的领子抹平,对我说:在外面等着,是那个台灯?我点点头。他笑了笑,走进去之前冲我翘了翘礼帽。我看见科长站了起来,他说了什么,指了指台灯,科长摇头,他又说了什么,声音大了起来,三四个人围了过去,用手指着他。这时我看见他嘴角边有浮起那种深醉时的微笑,就像他讲起抓住那个女警察裤腰带一样,然后他摘下礼帽,抡起啤酒瓶砸向了自己的脑袋,啤酒瓶在他的额头上炸开了,烟花一样飞溅出去,那条翻白的鱼突然活了起来,变得更大了,在他额头上游动,他后仰着摔倒在地,一只手拿着礼帽,一只手攥着仅剩的瓶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好像有谁拉动了总开关,我听见工厂里所有的机器突然一起轰鸣起来,铁碰着铁,钢碰着钢,好像巨人被什么事情所激动,疯狂地跳起了舞。工厂的大道都跟着战栗起来,面条一样抖动着,土、石子、树木,都跟着抖动起来。所有的路灯同时亮了,把一个个厂房照得清清楚楚,那沉重的铁门,那高高的烟囱,那堆在路边的半成品,都清楚地裸露出来。我看见他们也站起来,在大雪里跳着舞,身上的轴承、螺丝、折叶,向四处飞溅,落在黑暗里不知所终。有人喊叫着,从房间里面冲了出来,把我撞倒在地。我倒在雪里,台灯在桌子上还散发着温暖的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把我包围。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