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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车子突然向前冲去,发出金属摩擦的怪响,好像马上就要散架,可是速度却是相当可观,路两旁的枯树迅速地向后退去,前方的小汽车也赶紧向旁退让。想听哪段?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宽阔土路,他双手放开方向盘,拿起脚边的茶水喝。我说,说说塌陷的事儿吧。他说,好,就说塌陷。不瞒你说,我祖祖辈辈住在玻璃城子,在下是个土生土长的玻璃城子人,就算有一天我眼瞎了,给我根棍子,去哪我也能自己找着。为什么叫玻璃城子,我问过村里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一个老头据说一百多岁,光绪时候的事儿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是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玻璃城子。玻璃城子原来有三个村子,一条玻璃河绕镇而走,夏天的时候,小孩子都到河里玩,河水很清,一根针掉进去都看得见。冬天的时候在河面凿一个窟窿,下一张网子,能捕着一人高的大鱼,可这鱼在春夏的时候却看不见,只有从冬天的窟窿能捕到。在我四十岁的时候,陆续有几个孩子滑进河里淹死了。村里人四处勘察,发现河水比之前涨了不少,那年雨也没见怎么下,河水怎么就涨了呢?后来住在河边的一户人家,突然有一天脚下地里渗出水来,还没来得及跑,一家四口连房子带人,都陷进了水里,捞出来时已经变成长短不齐的冰棍。我们这才发现,不是河水涨了,而是镇子在向水里陷。村长带着会计,去一个很灵的庙里算过,和尚说,玻璃城子的地下是一大块冰坨子,在那里可能千年不止了,一直相安无事,就在那年,不知为什么冰坨子开化了。没有什么解决之道,只有赶紧迁走,因为不用多久,整个镇子就都会给融化的冰水淹没了。于是我搬了家,到了这里开长途汽车,刚才你在站外看见一个喷火的人了吗?我说,看见了。那是我们村长,那个拍砖的小子,是他和会计的儿子,他说。

  车子前面的道路上渐渐露出雪迹,路边枯树的皮也大多裂开,刚才没有看见鸟,这时有了鸟,几只乌鸦被车惊起,从地面飞到了树上。司机的手一直没有放回到方向盘,他从脚下拖出一张渔网,逮住一个窟窿,用两只梭针织起来,梭针舞得飞快,他的眼睛兀自看着前方,好像一台陈旧的缝纫机。路上的雪厚了,没有车辙,也没有脚印,两旁枯树林里,树皮没有了,成了一片默然站立的棕色木材。不知是从道路上,还是从枯树林里,升起了雾,贴在四周的车窗上,车子好像给什么托着,向前飘动。织好了,你看怎么样?司机说。我说,不错,还有多久能到?他说,快了,等你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到了,这网好用,三十年不会坏。说完,他拉开车窗,把渔网顺出去,拴在后视镜上,然后把皮帽子拉下来,趴在自己脸上,睡着了。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了机,打开后盖,电池淌出水来,想拉开窗户把电池扔出去,发现窗子已经冻死了,冻出了漂亮的窗花。我便把手机揣好,摇低座位,也睡了过去。

  毕业之后我便和老萧小米失去音信,他们两个毕业证也没有领,就从学校消失了。我虽然获得了学士学位,但是失去了所有东西,爱人,朋友,还有对写诗的兴趣。我曾经试图写过几次,想写在理财计划书的空白处,可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诗好像一个旧行囊,被老萧和小米背走了。这也可能是小米离我而去的原因,和我相比,老萧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虽然邋遢成性,胡子老长,一贫如洗,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时常管我借钱去嫖娼,还睡了朋友的女人,但是他是诗人,就像他曾经跟我说过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和诗有关。小米后来也不写诗,在老萧的身边,好像其他人马上就会丧失写诗的能力,但是小米把爱恋老萧当作另一种诗的形式,那是十分有益的事情,我相信她是这么认为的。这也是为什么她离开我的时候,没有一点点歉意。

  我搬回了自己出生的城市,做过许多工作去谋生,谋生本身并不艰苦,无非是使某种形式的思考成为习惯,然后依照这种习惯生活下去。艰苦的是,生活剩下了一个维度,无论我从上从下,从左从右,从四面八方去观察,生活都是同样一个样子,这让我感觉到有些难受,但是也没有难受到不得了的程度,只是觉得如此这般下去,也许我终有一天会为了拥有一个新的角度而疯掉,而且疯掉的我对于已经疯掉这件事还不自知。有一次搬家,我整理大学时的旧物,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全无价值,只好扔掉,我发现老萧曾在我的一个本子的扉页上写过一首诗,而且写下了时间,那是我发现他和小米的问题之前,也许是在已经出现问题之后,诗的题目叫作《回去》。

  在下已经准备好了回去,
  阁下呢?
  问也白问,
  和在下没有关系。
  我曾经在冰下游泳,
  在树叶里游泳,
  在女人的身上游泳,
  没有看见已经在那的网子。
  莫比·迪克也不够大,
  我要变得非常小,
  才能生还。
  握手吧,
  或者扇我一个耳光,
  和在下没有关系。
  你要变成石头,
  我却变成冰,
  在下已经准备好了,
  回去。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了。司机没在身边,车窗外传来响动,好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我擦了擦嘴角,拿起手提包推开车门下去。迎面是一条宽阔的冰河,河对面有一根烟囱冒着炊烟,那烟囱看上去很小,香炉里插的香一样。司机蹲在地上,网子里面全都是鱼,大的有胳膊那么长,小的也有脚那么大,都长着六只鳍,有的还有两只爪子,他用一支木棍,正在把鱼挨个敲晕。下手既准又狠,一棒子下去,鱼就不动了,只有鱼嘴还在吐着泡沫,鱼眼已经彻底呆滞。我向冰河上看去,没看见窟窿,也许是我睡得太久了,窟窿已经冻上。“醒了?”他说。我说:“醒了,我们到了吗?”“自己不会看?河那边就是。”我道谢,然后走上冰面,向对岸走去。这时他在我的背后说,“你的朋友叫老萧吧?”我回头,看见他已经坐在车子里,从车窗外探出头来,我说:“是,你认识他?”他说,“不认识。”说完车再次轰隆隆地发动起来,向后退去。

  河面之宽,超出了我的想象。走了不知道多久,天正在黑下来,烟囱依稀要看不见了,却还没有走到,回头看,我的来处也依稀要看不见了,车子早不见了踪影。寒意袭来,我浑身发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河面足够宽,我不是要冻死就是要饿死,因为脸面和耳朵已经毫无知觉,双脚像棒子一样硬了,肚子咕噜噜直叫。于是我把围巾取下来,用打火机点燃,扔在地上,把双手双脚烤热,虽然我没了围巾,但是至少能让我支撑一阵子,有活着走到的希望。这时我看见远处有一点移动的火光,正在向我靠近,我便不动,立在原地等着,围巾成了灰烬,我的周围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那火光飘忽着,一点点地近了。是小米,举着火把来找我。她明显胖了,身上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胸脯很厚,好像一只大黑枣,眼睛却还是水汪汪的,没有一点结冻的迹象。“跟我走吧,一路上辛苦吧。”她说。我说:“没什么,就是饿了,想吃东西。”她说:“知道,已经准备了,炖肉,行吗?”我说:“太行了,肉还不行?”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另一手里,拿着一支双筒猎枪,我说:“你怎么带着枪?”她说:“没有枪,你怎么吃肉?都是我打的。”我跟在她后面,一路走着,因为知道迟早会走到,所以力气也回来了,脚也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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