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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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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一样,无忧无虑,既然永远逃离不了这里,何不躺下好好呼吸自由的空气呢?可安德烈不这么想,至少对于我,他不这么想。一天他对我说:你老坐这也不行,你还得往前坐,后窗户有我看着就行了,你还是得好好学习,咱俩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我早就不想学了。他说:不对,不对,不一样,你是有希望的,你就是话少。我说:有个屁希望,这三年咱俩注定做伴儿,你换不了人了。他说:孙老师说,这次期中考试就考这学期学的东西,你先把这次考好。我说:我就算这次有进步,也考不了年级第一啊,还是得坐这儿,来来,下盘五子棋。他说:咱们试一次,代数刚开始讲二次方程,几何讲切线,物理化学上学期刚开课,现在还讲基本概念,这几门我能帮你从头到尾捋一遍。英语我不会,你得自己背,语文会也没用,没准儿,到时候看运气。现在离期中考试还有十五六天,从明天开始,咱俩六点半到教室,你背英语,我听着,你就当我能听懂,然后这一天你也别听课,反正也看不清黑板,咱俩复习咱俩的,就这么定了。说完,他开始在他的书桌上刻小人,小人长了一张窄脸,嘴角高高翘着,笑得很开心,然后他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刻上了我的名字。我想了想,如果像他说的试试,我能损失些什么呢?万一某一科考得不赖,是不是也能吓那些老师一跳,证明我虽然成绩不行,但我不是傻子。我突然发现我真的很想吓他们一跳。 那次期中考试成为我初中三年唯一的巅峰,我考了年级第一名。几何代数物理化学加起来丢了一分,英语出奇的简单,大家分数相近,语文题出得很怪,作文是让用白话文写一首唐诗。那首唐诗我恰巧背过,是杜甫的《从军行》,小时候我爸拿着绘图的铁尺子逼我背的时候(我爸一直很推崇传统的教育方法),还要背上注释,所以每一句的意思和典故我都倒背如流,几乎不假思索地把作文写完,而大多数人写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成绩出来那天,隋飞飞、于和美还有其他几个所谓的好学生突然不和我说话了,好像我的第一名是趁她们不注意偷的,她们看我的眼神是看小偷的眼神。安德烈在成绩出来的时候,一下从书桌里跳起来,撞翻了桌子上的几本书,说:成了吧?成了,成了!虽然他的总分比我少了一百多分。在孙老师把我调回前排的时候,他又不停地用袖子擦鼻子说:李默,书桌里的铅笔别忘拿了,钢笔水,钢笔水在我这儿,别忘拿了,你的草纸够吗?我这有草纸,你拿点。好像我不是被调到前排,而是被调到另一个学校。然后在书桌上刻了一个胖脸的小人儿,嘴巴两边耷拉下来,箭头冲下,指着他自己的胸口。 成绩出来没有几天,安德烈下课的时候把我叫到厕所,我们的厕所一般是打架和谈机密之事的场所,我见过乙班的一个男孩儿正蹲着拉屎,突然跑进来几个人趁他屁股露在外面,裤腰带卡在胸口,把他揍了一顿,这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跑没了,他又蹲下来把屎拉完。我还见过有人扶着厕所的墙拿着一封信大哭,我以为他是觉得这一封信当作手纸还远远不够,结果他哭完之后把信叠好揣起来然后撒了泡尿走了。安德烈却是来说正经事的。他告诉我,他在老师的办公室听见,教育局出了一份文件,我们学校今年有一个去新加坡留学的名额,在那里读高中大学,学费全免,还发生活费,只是需要毕业之后在那里工作三年。我说:这事需要在厕所说吗?今天有体育课,你球鞋带了没?他说:带了,带了。我还没说完呢,老师说,教育局的文件上写,这个名额应该给这次期中考试第一名的学生,那不就是你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想拉屎,赶紧解开裤子蹲下,说:你还听见啥了?他站在我面前说:我没听见别的,老师这两天找你了吗?我说:没有,她把我调回前面就没找过我。他说:那就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前站的是隋飞飞。说完,他满怀期望地盯着我,好像在等着我和他心有灵犀,可是我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我说:然后呢?他说:你怎么比我还笨?你没听说吗,孙老师现在在自己家里开了个补课班,又怕被人抓住,隋飞飞就帮她在班里拉皮条。我说:什么叫拉皮条?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听我妈说的,反正就是帮她拉学生,你懂了没?我说:我说最近孙老师讲课老是说一半话呢,原来那一半留着回家说。他说:我操,你还是没懂。她是想把那个名额给隋飞飞,这下你懂没?你拉屎真臭。我说:我是第一啊,文件上说是我,她说了也不算。他说: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问题,你最好去问问她,让她知道你知道了。我说:对,我问问她去。然后我一边使劲一边开始想象新加坡是什么样子,开始想象我远离了这里的一切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是什么样子。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我一辈子唯一的机会,像小时候被爸妈反锁在平房里的时候一样,捅开后窗户,爬过一排低矮的小房子,跳在邻居的院里,再爬过一扇高我两头的木门,落在街上,然后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新生。我笑起来,笑容旋即僵在脸上,我说:安德烈,你带手纸了吗?安德烈掏出怀里的笔记本,撕了一张空白的给我,说:轻点,这纸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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