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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福顺笑说:“前后两洼谁不知道你在北京整好几个摊,挣老鼻子了……”栓柱说:“都是我丈母娘讲的吧?你可别听她的。”便从和英子到北京讲起,如何打拼,直到现在。福顺说:“那你教我,我也整个三轮车。”栓柱说现在可不行了,城管天天查,不是前些年骑个三轮车到哪儿都可以卖了,逮着了连人带货全没收,你还不够赔的。又说现在从别人手里整一个固定摊一年的租金少也得三四十万,立时就给,你有哇?福顺就看美顺,问:“妹儿你先给我三十万,年底给你。”

  英子说:“你拉倒吧。美顺千万别给。他以为听听就能干呢。我们刚干那年饭都吃不上。”栓柱说:“给也白扯!谁好好地把摊位让给你,自己不挣,让你发财?除非像我这个,摊儿是北京人的,自己一直干着,不想受累了。你给钱多,就能转租你。可是可着这一片现在你找不到一个北京人自己卖水果的了,都转给外地人了。”

  福顺说:“为啥非得是北京人呢?”栓柱笑:“北京人愿意当老板,当大爷呗。我看你俩还是给我卖货得了,早上七点干到晚十点,我一月给你俩五千。”

  英子说栓柱:“不是让我姐家小盛两口子过来吗?”栓柱说:“他不是想和你二姐一家在哈尔滨吗?”英子说:“没定好呢,我再问问。”便打电话,果然去了哈尔滨。便说这一回口蹄疫最倒霉的就是大姐一家,大姐家在山外,原来搁县城卖早点,听说养牛挣钱,呼啦一下全回来养牛。他们养牛比山里人早,前前后后已经有六七头奶牛。这次口蹄疫最先传到他们那里,先是一头牛,很快几头牛全染上了,被防疫的人杀死,只给了几千块钱。说二姐夫给一家物流公司开大货车,跑长途。小盛想学开车,去了哈尔滨。

  福顺说:“我给你卖是卖,找到摊位了我可要走。”又向美顺,说,“妹呀,到时候你可得借我钱。”美顺说:“那先得栓柱英子看好呢,他俩要说成才行。不过三十万钱太多了,我一把拿不出来。不过二哥你要真是干,我和长生商量,想办法,只要二哥你好好干。”福顺说:“妹儿你放心吧,他俩都成,我还不成?”

  福顺和栓柱两人酒喝个没完,美顺要先走,惦念长生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英子就送美顺,走出饭店,英子对美顺说:“美顺,听我一句话,千万看好自己的钱呢,一张张饼挣得不容易,自己哥哥也要想好呢。你知道为了帮他们养奶牛,我前前后后给家里邮了十二万,牛能挣钱时从来不说还,问还不乐意。他们以为咱在北京一弯腰就捡着钱呢,一要就几万几万地张口,少给一分都说你抠,从不想我们挣钱有多难。栓柱就为这个跟我别扭,说平时也不问咱在北京咋样,来电话就是借钱,说是借,根本没想着还。这一回又借,栓柱死活不应。现在,我也寒心了,看透了,他们要来,帮他租房找工作都可以,借钱不借,借就成他们的了,要不回来,他们还一肚子气。刚你看见没?你让他俩自己出来租房住,娟子不高兴呢。”

  美顺说:“哪有?两个人早晨才下的火车,夜里没咋睡,乏的。”

  英子扯出一丝不屑搁在脸上,说:“反正我跟你说了。你们是兄与妹呢,你二哥咋样你最清楚,他就不是个肯吃苦受累的人。我都告诉你了。你拿出三十万,别一分钱都整不回来。”

  道别了英子,美顺觉着英子变了,变不少,不像山里那个英子了。

  山里人家至今重男轻女,说女孩子“是给人家养”。比如美顺,家里唯一的女孩,最小,并不受宠。受宠的是二哥。大哥先二哥上学,学习上不如后进校的二哥,所以大哥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让爹喊回来下地了。美顺上了一年,不是学习不好,是女娃儿上学没用。二哥上完小学又上中学,中学校在镇里,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就得住宿。一个月的住宿费、饭费加学杂费虽然不很多,山里人家也掏不起。所以山里人家的男孩子读完小学就算到头了,回家种地,或被山外亲戚带出去打工。美顺家和其他人家一样,供不起一个中学生,为此借钱买一个羊羔子,期望养大,下崽,供二哥读书。羊由美顺每天到山上放。到了夏秋日,全家人上山,钻野林子,采榛子、山蘑菇换钱。那也凑不够二哥每个月的伙食钱。每到交钱的日子,爹都要四下里央求、借钱。

  谁知福顺念了一个学期就不念了,说山里小学教的东西到了镇里跟不上,确实跟不上,可最主要的,是福顺受不了镇里同学的嘲笑,跑回来了。

  上学期间,二哥从不下地。就是学校放假,勉强到了地里,一会儿也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就跑了。可二哥嘴好,总能哄得爹娘高兴。爹娘就睁一眼闭一眼,说他从小就没下过地,干一点就不少。在山里,这样的男人哪找得上媳妇?偏偏娟子喜欢福顺。

  虽然一个村里住,两家离得挺远,娟子和二哥不知怎么凑到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了。山里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到山外,能得一笔彩礼,娟子爹娘也不例外,为此,没少打娟子,可娟子还是跟了福顺。

  不过,二哥这个人除不爱下地外,没其他毛病。栓柱上到中学毕业,二哥好歹也读了半年,写字算账都没问题,既然栓柱英子都能卖,二哥咋就不行呢?

  果不其然,两天后美顺去看二哥,二哥正在超市门前的摊上,告诉美顺:“这有啥呀?约秤,看秤,还有计算器。手拿把攥就干了。就是熬人。”水果摊位边上是个包子摊,都和二哥熟了,说:“行,你二哥卖得挺好。”娟子上过两年学,现在跟着福顺学,也会摆弄计算器。

  饼店一天也不能缺人,即便是长生,一个人也顾不过来。这次之后,美顺白天不再去,偶尔晚间给俩人送肉龙,坐上一会儿。

  一段时间没去,福顺打来电话,说不想给栓柱干了。美顺问咋了?刚干一个月。福顺说栓柱开始怀疑他俩了,道:“天天说钱不对账,少一百少二百,好像我们偷着拿了,啥意思啊?”美顺给英子打电话,问二哥干得咋样?英子说:“还行。”美顺说:“我二哥才从家里出来,啥都不懂,你得教他。”英子说:“是。”美顺说:“你还不知道我二哥,出力差点,别的没问题。”英子说:“是,干挺好的。”

  美顺挂了电话,又给二哥打,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拿怕啥?日子长就好了,他就知道咱是啥人了。”

  长生也在边上,问:“二哥怎么了?”美顺说:“挺好的。”可是心里憋屈,假如说二哥懒,不爱出力,美顺接受,怀疑二哥偷着拿钱让美顺接受不了。

  往后几天,美顺的心一直提着,唯恐什么时候栓柱英子打过电话来,说出什么。这一天到底没忍住,中午没上楼,抓空吃了半张肉饼。一看人少,就去二哥的摊上了。却见栓柱在摊上,不见二哥和娟子。栓柱说:“我刚来,他俩在马路对过小面馆吃面呢。”美顺问他俩干得咋样?栓柱犹豫一下,说:“美顺,我也不瞒你,你二哥不行,这几天一到摊上我就找不着他,总走。附近这些卖东西的他都认识了,总在别人摊上待着,有时还替别人卖货。你说我给你开支,你给别人卖货,算啥?他总说我又没耽误这边卖货。那也不行啊。”美顺说:“我二哥咋能这样呢?我去说他。”

  栓柱说:“他是你二哥,你说了又能哪样?他也恁大……”说到一半,栓柱突然打住,眼睛闪过美顺,说:“露姐,你来了?这还不到下午呢,咋不睡了?”美顺回头,见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穿一件白色线织敞怀的小衣,里面是飘垂至脚的连衣裙,小黄皮鞋。蓬松卷发,文眉涂唇。正说:“饿了。找你吃饭来了呗。”栓柱说:“哎呀我吃了,刚吃的。”女人说:“吃什么吃了,走吧。”

  栓柱笑着对美顺说:“看我这姐姐,北京人,纯北京的,老义气了!我这摊就是搁她手里租的。”又向女人,说,“这我老乡,福顺亲妹子,嫁到北京了。公公是厂长。”美顺便笑着点头,说:“你好。”女人也点头,笑笑回应。却见那一边福顺娟子穿过马路,快步走来,福顺边走边叫:“老妹,你来了?”栓柱说:“正好,你俩回来了,盯摊吧,我俩去吃饭。”便出了摊位,说:“露姐,走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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