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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美顺疯也似的往家跑。

  婆婆正坐在门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见美顺还穿着食堂上班的衣服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吓一大跳,说:“怎么了?怎么回来了?”听美顺讲完,一下软在沙发里,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突然抽搐起来,两眼紧闭,满脸痛苦,喘息急促,一手紧捂胸口,一手哆哆嗦嗦地摸上衣口袋。

  美顺一下精神起来,想起电视中见过的情景,一边“妈,妈”地大叫,一边从婆婆衣袋里掏出个药瓶,打开来,看也不看,倒几粒在婆婆口中。又给她摩挲胸口。好一阵,婆婆终于长出一口气,咳嗽几声,又把口里的药吐出几粒。

  美顺慌慌张张地说:“妈呀,是这个药不?你咋吐呢?”婆婆虚弱地笑,说:“没事,有两粒就行。”接过美顺递上的水杯漱一漱口,拉着美顺的衣角说:“你坐下。”

  美顺坐下,说:“妈,咱上医院呀。”婆婆摇头,说:“好孩子,别说话,让妈缓口气。”

  静了几分钟。婆婆动了动,拍拍美顺膝盖:“孩子,知道不,你救了妈一命呢。”然后一声长叹,“唉,我就知道,早晚的事。”

  婆婆坐在沙发里想事,美顺忙着把地上的药粒扫走,擦净。

  “美顺呀,”婆婆说,“换衣服,和妈出去一趟吧。”美顺应着:“噢,哪里呀?”

  “哪里,局里呗。”说着,婆婆站了起来。

  过去十多天,公公回来了。

  原来,公公负责给厂里进设备的时候,收了好处费,十几万,被人举报。幸亏婆婆找了局领导,公公的老同学,人家出了面。结果钱一分不少退回厂里,自己办个病退,免了牢狱之灾。

  据婆婆讲,起因还是因为牛牛的户口。这事并不像公公当初说的那样,一句话人家就给办。打听后才知道至少十七八万,还要有人帮着打点。公公近两年工资奖金刚挣到七八千,婆婆退休,两千多点。家里倒是有十几万存款,公公请客吃饭,和人家说到十五万。正犹豫要不要倾尽所有积攒办这个户口时,赶上厂里要进一套新设备,好几家投标。公公主抓技术,中标同意书必须有他签字,况且将来安装验收都是公公主管。婆婆说其实人家拿来五十万。但是公公害怕,只收十五万,不过是想不动家里的积攒就把牛牛办成北京户口。真是一次错念,悔之已晚。现在,就连牛牛的事也别指望了,没人敢管。

  知道了原委,美顺整日愧疚,自己要不是一个外地人,“咋能花十五万?”很想对公公表示一下,安慰几句,却几回想说,不敢。公公和美顺几乎不交流,不过美顺叫时,他答应一声。再一个,不再上班的公公整天阴着脸,待在那间写字屋里,叫吃饭都不出来,头发似乎一夜间白了不少,有时坐在客厅里都能听见他在自己屋里传出的叹气声。

  在单位,变化也很明显。从前,不管科长还是管理员,师傅还是一般职工,都和美顺说笑打招呼。现在,除去英姐,没有人招呼美顺了。和自己一同烙饼的邵姐,也是正式工,北京人,英姐走后和美顺搭档。原先多少还干点,现在简直找不到人,把活甩给美顺不说,还嫌美顺干活慢。英姐常说她,别欺负人,别乱窜。她背后骂:“你他妈得着好了。”冲美顺说,“不是你,她能当管理员?分房?美的吧。”

  长生也是,领导们突然发现以长生的智力实在不适合在技术科工作,便把他调到职工澡堂。澡堂清闲,就管收水票搞卫生,加上长生才有三个人。一个快退休的老曹和一个厂里谁都惹不起的冯永。活倒不累,就是奖金少了好几百。

  一天,美顺发现长生的兜里装着一盒烟,问:“学抽烟了?”长生就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可长生身上没有烟味。美顺没在意,大男人抽烟算个啥?只是从没见他抽过。但是长生兜里总是有烟。

  这天,快下班了,美顺拎个小筐去洗澡,路过男澡堂听见冯永在叫:“傻×,烟呐?”

  美顺一激灵,扭头向澡堂门里望,见冯永高坐在澡堂堵门处收水票的桌子上,一脚支在桌上,一脚在下面晃荡。长生小跑过来,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到冯永嘴上,又慌慌张张地摸兜找火机。冯永就骂:“傻×,找揍哪吧?”

  美顺腾地红了脸。和长生结婚这么多年了,厂里厂外,头回听见个熟人当面叫长生傻×。

  这时,又见冯永发横:“把头伸过来,伸过来!”就见长生嘎嘎笑着往回缩。冯永吼了一声:“伸过来不?”长生吓得马上伸过去,冯永叫:“别动,动了就罚。”伸手在长生头上弹了两个脑锛儿,长生就叫:“疼呀,疼呀……”

  美顺扭身就往回走,澡也不洗了。

  到了食堂,正撞上英姐。见美顺澡也没洗,一脸怒容,就叫:“美顺,怎么啦?”美顺不理,英姐两步蹿过来,拽住美顺,说,“怎么啦,和谁呀?师傅都不理了。”

  美顺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忙用衣袖擦。英姐小声说:“呦,怎么了?”四外看看,拉着美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哭吧,这没人,使劲哭。”

  美顺的泪唰唰地流,嘟着嘴就是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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