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美顺与长生 | 上页 下页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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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每天临睡前,长生都要把耳朵贴到美顺的肚子上听一听。有一天长生刚把耳朵贴到肚子上,儿子又动了,长生就像被人打了一下,差点坐地上。自那以后,怎么说都不行了,每天晚上,长生都要把耳朵贴到美顺肚皮上听上一会儿。这个时候肚里的儿子也爱动了,这鼓一下,那鼓一下,长生就追着听,拿嘴亲,惹得美顺笑。美顺也不再烦,甚至喜欢长生脸贴上肚子的感觉,任他亲,偶尔抚肚皮连带还要把长生的脸摸一摸。有一晚,儿子已经不动了,长生还舍不得离开,脸贴在肚子上,自言自语,说:“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美顺奇怪地说:“咋你还会念歌呢?”长生起身,说:“我还有呢,还有诗呢。”躺到自己一边,想啊想,等美顺似乎睡了,听见长生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大约知道美顺睡了,轻轻叨咕:“等你生出来,我教你啊。” 七个月以后,美顺渐有发福,脸、身子,都圆,小腿、两脚渐浮肿。走路时,长生便一手拉着美顺的胳膊,但是决不挨着,拉开一点距离,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望望美顺。晚上走路,越是走到没人处,越频频回望美顺,抿着嘴笑。美顺烦了,说:“啥呢?”长生小声说:“小媳妇呀,你更好看了。”美顺瞪了长生一下。长生便笑,笑得手脚颤。快到家时,美顺实在累了,找一长椅坐了一会儿,要起来时,肚里的小家伙突然蹬了一脚,疼得美顺哎哟一声,眼泪都出来了。长生说:“你怎么了,怎么了?” 美顺捂着肚子,也不说话。长生说:“哎呀。”上下齐手,抄起美顺就向家走,嘴里不住地哎呀哎呀。横在长生怀中,被他几步一颤,美顺竟然好了,急说:“别叫呢。快把我放下呢。”长生看美顺,美顺说:“刚刚孩子蹬了我一下。好了,快放我。”长生稍一愣,突然大笑:“嘎嘎嘎。”哪里舍得放,抱着美顺快走,后来小跑,急得美顺拍他,却瞬间进了自己住的单元楼门、两居室,把美顺平平地放在床上…… 长生笑啊,不停地笑…… 那天回到三居室,刚一插钥匙,婆婆就出来了,问:“你们两个去哪儿了?这么老晚?”长生笑,躲着婆婆说:“肚子里小宝宝把她踢疼了。”婆婆说:“呦,有没有事?”美顺满脸通红。 第二天周六,全家人都去商场,为将要出生的孩子准备一些用品。婆婆看中一件适合长生的上衣。长生穿上走出试衣间,婆婆叫美顺,说:“你帮他整理一下,我过去他跑。”美顺就走过去帮着长生拽拽。婆婆就对公公说:“看看,媳妇过去就行。”公公微笑。 完事后,美顺总为婆婆说过的话奇怪,不免就时刻注意,便发现长生不只对自己,和公婆走路也要保持一两步的距离。公婆也不觉得奇怪,好像习惯长生这样。仔细一想,就是在婆婆家时长生也这样,从不到公婆身边去,不在同一个沙发上坐着。 晚间两个人遛弯,美顺说:“你干啥总躲着爸妈?”长生说:“没有。”美顺便讲自己看到的,讲着讲着,就见长生竟然生气了,便住口。走出几步,长生突然站住,说:“我不习惯。”放了美顺的胳膊,自己向前走。走几步,大约想到不能离开美顺,又站住,等美顺走近了,拿住美顺的胳膊。美顺说:“咋还生气呢?”长生说:“没有。我没生气,我、我就是不习惯。”美顺这才知道长生也有生气的时候,便不再说。 走着走着,想起一事,自家客厅,两个房间隔断墙的墙垛上,挂着一个古董样的镜框,里面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老人。镜框正对着户门。不管谁进家,先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长生进家,十有七回要到像前站一下。美顺不曾问,直觉是长生的姥姥或者奶奶。想到此,不由说:“咱客厅挂的相片,是谁呢?”长生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说:“像你。”美顺大愣,想想,却想不出照片上老人的模样,说:“瞎话!不像!”长生嘎嘎,说:“像,就是像!” 美顺知道如果犟,长生就像一个孩子,走到天亮也会说像,便说:“那是谁呢?”长生说:“姥姥。”美顺问:“姥姥好不?”长生立刻说:“好!”说完,笑意渐消,悲戚渐涌。看着美顺,眼圈都红了,说:“姥姥。”美顺不敢再说,想不到长生和姥姥的感情这么深,提不得,真怕他当时站住,放声大哭,便反手,挽住长生胳膊,两个人挨近,向前走。长生没有拒绝,不说话,一直走。走了一会儿,感觉长生平复了,美顺也不敢再问姥姥。便说:“长生,儿子生出来了,叫啥?”长生笑了一下,仰着头想,想了一阵,憋住笑看美顺,说:“美顺。”美顺还以为长生叫自己,说:“啊?”长生说:“就叫美顺。” 那一晚,两个人一直挽着走,直到要进婆婆家,美顺才把胳膊抽出来。 二日,美顺回一趟自己家,站在姥姥像前端详,见是一个面相温和的老人,有些消瘦,六十多岁,眼神里透着亲切,很容易接近的样子,却看不出哪里和自己像。从此以后,姥姥便如一块心病,搁在美顺心里。 怀孕将至九个月,美顺起一怪样:任何东西吃不下。其实很饿,但是一坐到饭桌前,就一点想吃的意思也没有了。肉、鱼、菜,哪一样也闻不得,只有在婆婆的督促下,勉强吃一筷。却咽不下,只好走开,躲回房里吐掉。两天后,长生指着桌上的一盘东西一定要美顺“吃一吃”,美顺却从未见过这种吃食,青灰色的颜色,看上去已经馊了,像个馒头似的放在盘里,最上面挖一个窝,放有浇过滚油的辣椒,弥漫着辣香和淡淡的酸。样子、颜色,都不好看,不知用什么东西做的。美顺就不想或不敢吃。婆婆看出来了,说:“这是麻豆腐,长生他姥姥教给他做的,就他爱吃!”美顺听了,不知为什么,毅然夹一点放到嘴里,微微辣,有一点麻,舌头一裹,再一裹嚼,漾出一种特殊的酸香麻辣,逗出口水,便忍不住又夹了一口。 结果,一盘麻豆腐都让美顺就着米饭吃了。长生乐了,嘎嘎不停,惹得婆婆也笑,突用筷头敲了长生一下,说:“我这儿子,真行!” 早起,长生又关紧厨房门熬一种叫豆汁的东西,至满屋泔水味,美顺尚未觉出什么,公公站在厨房外,满脸嫌弃地喊长生:“谁让你弄的,哎呀。”婆婆说:“给他媳妇弄的。”问长生:“她能喝吗?”长生说:“她都吃我的麻豆腐了。”果真美顺已经被飘出来的味道勾起食欲,结果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端一碗,沿着碗边吸溜,把站在厨房外的婆婆看乐了。告诉美顺:“你这肚里怀的,就是个小北京。”美顺也才知道,公公是湖北人,和婆婆一起做知青时好上的。上完大学分在北京,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豆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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